次日清晨,临雨在房中静坐了片刻,便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推门出去,正看见肖盈从屋里走出来。
晨光从廊道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已经梳洗妥当,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鬓边垂落两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是昨晚带给她那件,料子轻软,剪裁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暗纹,走动时隐约可见。那衣裳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晨露未干的一朵白花。
她抬眼看见临雨,弯了弯唇角。
“早。”
那一声懒懒的,带着刚起床不久的一丝慵懒,却不让人觉得怠慢,反而透着一种随意的亲近。
临雨看着她,想到昨日夜里见她,她穿着外衫散着发,慵懒中带着几分风情。
此刻晨光下,她梳妆齐整,眉眼干净,那股少女气便格外分明——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少女,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浅浅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偏偏那双眼睛还是那副样子,像是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这种反差,竟让人觉得移不开目光。
临雨收回视线,微微颔首:“早。”
两人下楼,在街边找了家早点铺子坐下进食,主要是肖盈想吃点东西。
完毕,肖盈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哎,出来吃的反而比在家里多。”
“怎么?”
“在盈春殿里,老是忙忘了就没吃饭,实际上我自己饿得也难受。”
“那是要赶紧招点做事的鬼灵了,至少也得提醒你吃饭。”
“也是,今日要去办件事。”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待会儿去逛街,“允习托我的——他母亲的事。”
临雨抬眼看她。
“允习鬼官?”临雨摇着扇子,听时雨提起过,抓丰裕的那个功臣。
肖盈点了点头。
允习的母亲,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不是寻常的难过,而是把自己整个封起来那种——不愿出门,不愿见人,不愿说话。
允习每次回去看她,她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说些赶他走的话。母子俩明明都在,却像隔着什么解不开的东西。
允习自己处理不了,只能托肖盈帮忙。趁着这次来鬼界,去看看他母亲,把那些淤积的愁怨找出来,能解就解。
“和这种人打交道比较费神。”肖盈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她不愿开口,硬问只会让她缩回去。我得有个人在旁边帮衬,慢慢把她的话引出来。”
临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发善心是真的,帮人也是真的,但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能用的资源就用,能借的力就借,连他这个刚来的“客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罪理——那个笑得吊儿郎当、开口闭口“代价”的少年。
这姐弟俩,还真是一路人。
“明白了。”他放下碗,“需要我做什么?”
肖盈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
“她不愿说话,我问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话我问得太直接,她可能会躲。你从旁接几句,让她觉得安全,慢慢把话说开。”
“你比你弟弟沉稳,说话也周全。这事儿你合适。”
临雨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时雨那性子,来了只会把人吓得更缩回去。
鬼谷村是在一个荒郊野岭,收留流民的地方,他们穷且老,只靠一些补助苟活,这里气候差,甚至种不了地,而在这里呆久了的人,因为无法融入繁华一点的区域,就固守在此,不会出去。
照说允习这种鬼官俸禄不少,家里绝对不会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显然这都是允习母亲自己执着呆在的地方。
“这里条件太差,母亲也不愿意搬走,委屈两位了。”允习面上也是十分无奈,想来早就与母亲争斗数十载却无果。
临雨宽慰说无事,村子内的人并不多,然而一进去,就有鬼民认出允习,上前拍马屁,大概是看几人穿着华贵,顺带连肖盈以及临雨也夸了个遍。
肖盈奇怪地想道,可以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般破败的地方,哪里能有天天心情好的居民,允习的母亲焦虑抑郁,与这环境也有不小的关系。
推开允习的家门,布置简单,家具破旧,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屋子不大,走了一圈发现无人,允习道:“估计是去那片田地了。”
“田地?这里的?”肖盈不相信这里有什么作物,就连来时看见的树也是零零碎碎的枯木。
允习答是,那是一块荒废了的地,一行人又去那边,果然看到允习的母亲独自坐在其中望着黄昏。
允习站在荒田边,没有立刻往前走。
眼前是一片干涸的土地,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庄稼歪斜着,在风里轻轻晃动。田埂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母亲。”允习柔声唤道。
那身影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不用管我……儿还有事就去忙。”
允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肖盈看了临雨一眼,临雨微微点头,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