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高大的身躯微微弯曲,脑袋埋进她的肩窝。他闭上眼睛,整张脸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很想和你待在一起。”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砂纸磨过似得哑,“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行。”
救灾任务结束后,他恐怕又要很久见不到林芝。就算他能有假期回苏城,可她是在澳港的,他是不能过去的。他总不能舔着脸,年年占着回家过年的名额!
林芝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他的后背上。她摸到他脊背上的肌肉紧绷着,隔着迷彩服都能感觉到那一块一块的僵硬。
林芝有些心疼,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的人,怎么可能不累。
“好!那就只能一小会儿。”她说。
陆源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气息扑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松口。”他说,却没抬头,也没松手,贪婪地汲取着林芝怀里的温度以及她身上那让人心安的味道。
林芝望着远处。
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这一小片地方,再往远处,是一顶顶帐篷的轮廓,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有人打着手电从那边经过,光柱晃了几下,又消失在帐篷后面。
她忽然开口:“伞降那天很危险吧?”
陆源没动,但耳朵听着,“玉城靠山,地理环境复杂,那天正好山雾很大,地面能见度很低,而且当时玉城地面情况属于完全未知的状态,是挺难的!”
陆源的陈述已经掩去了很多危险,他想至少他现在安全地站在这里,林芝又从未接触过这类事务,那么她对危险的想象也是有限的,所以他避重就轻地讲了两句。
“不过我很厉害!”
陆源的油嘴滑舌弄得林芝有些不好意思,她错开陆源的眼睛说,“你好好的,就行!”
陆源拉着林芝坐在一张光滑的门板上,相逢的喜悦不再抑制理智的思维,他说:“其实,你不应该来的!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消息,就身入险境!”
“可是我很担心你!我更害怕……”失去你!
林芝的声音低下去,那半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想试试,可是她没有勇气,更害怕没有能力去经营好一段感情,一段长相守的亲密关系。
不用林芝再讲,光是林芝愿意为了他深入险境,就够陆源高兴得了。十指相扣,胸腔的心脏因为身旁的爱人不断跳动。
“你在震中那片区域怎么样?有没有帐篷住,有没有干净水喝,有没有——”
她顿住,没往下说。
陆源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见她抿着嘴唇,眼睛望着远处某个地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
“有没有受伤?”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很轻。
陆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按在肋骨上,再按在胳膊上。隔着迷彩服,她摸到那些骨头的轮廓,还有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的。
“全须全尾。”他说,“一根汗毛都没少。”
林芝的指尖在他胸口蜷了一下。
赵德海拿刀逼她的时候,她没有哭;刚来玉城时那么难,她没哭;这几天大小的余震将她弄得心神不宁,她也没有哭;可看着陆源明明那么累,明明每天都身处生死一线,却还顾着她,将所有的事情轻轻揭过,这时她却心酸地想哭。
她就真地在他心里这么重要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陆源被林芝这一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累了?想要休息了?我送你回去!”
粗粝的手摸在林芝脸上,刮得她有些轻微的痛意。
林芝看着陆源,轻轻摇头。
他思来想去,语无伦次:“那我……那我马上回去休息!”
林芝依旧轻轻摇头。
陆源被她弄得没头没脑,声音里带上一丝慌乱:“小芝,别哭啊!”
他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可是手指跟不上泪水滑落的频率,刚擦掉一滴,又有新的滚下来。
“我这就回去休息,我马上回去休息!”他急急地说,像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林芝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
她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有多么缱绻温柔。她微微抬起身子,吻上他干涩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轻轻描绘着他的唇形,尝到一点烟草的苦味,还有尘土的气息。然后她松开,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她想驱散他身上所有的寒意,想把他这些天的疲惫都揉进自己怀里。
“陆源,”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