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协定才签下，十一月当局就进攻解放区，战争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西南联大召开反内战时事讨论会，六千余人参加，昆明防守司令部派人包围会场，百余名特务闯进会场，次日，昆明四十余所大中学校的3万余学生组织罢课。

他们拒绝内战，要和平。

云南当局组织大批特务和军人，闯入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学校，殴打师生，四名师生遇难，二十五人重伤，酿成了震惊中外的一二.一惨案。

家里的孩子大都卷进了这惨案，小玉、扬扬是被殴打的学生，小启所在预备军官培训班，以及林峮所部，则接到参与镇压学生的命令。

消息是宋振悄悄告诉她的，林桢让瞒着她，但宋振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小玉说，妈妈应该知道。

去医院的路上，华女晖想，自己一定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惨剧的，都是她养大的孩子，怎么能相互为敌，彼此仇杀。等真正看到孩子们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的确实没有错。

她没办法接受。

那一瞬，胸中似有万千波涛在涌动，怒火灼烧五脏，血脉上行，眼前阵阵发黑，责骂的话还没出口，黑意先一步遮盖世界，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小启和林峮都守在她床前。

“出去。都滚出去。”

从小到大，她没跟孩子说过一句重话，可是现在，她指着两人道：“都给我滚出去。”

“妈。”小启还想说什么，华女晖愤怒尖叫，“滚！”

林峮伸手去拉小启，“先出去吧。”

华女晖不愿回到家中，面对华启，而留在昆明，照顾小玉和扬扬。昆明学生的罢课行动一直持续到三月，三月十七日，四烈士出殡大游行，昆明各界十五万人参与。

战争让人们失去一切，即便胜利，死去的亲人也不会再回来，他们厌恶战争，只想好好生活，可是当局一次一次忽略他们的期盼，他们于是愤怒走上街头，大声抗议。

三月培训期满，小启回到家，但家里空落落的，只剩下林桢和克峻，见小启回来了，林桢拍拍他的肩膀，“妈妈在昆明照顾姐姐和妹妹。”

他很同情他，可是除了同情，也没有别的什么能安慰他的话了，这样的事情，他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历过，十八年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

困在这里的人，还是找不到出路，没有选择。

华女晖在昆明安顿下来，某个寻常的黄昏，一个年轻的女子敲开她们家的门，礼貌问道：“请问是华女晖家吗？”华女晖从屋中走出，上下打量了眼眼前女子，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上下，穿着旗袍，像是女学生。

见她这般年纪，华女晖以为她是小玉或者扬扬的同学，可她又是来找自己的，华女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又见外面停着辆军用吉普，一个警卫开车，一个持枪站岗，猜测来人身份不一般，警惕道：

“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是殷成让我来找她的。”

华女晖心中一惊，似乎猜到来人身份，“你是他的太太？”

女子莞尔一笑，“我叫闻盈。”

华女晖招呼闻盈进屋，为她倒茶，闻盈让警卫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坐下喝了口茶，才表明自己的来意。

“大姐之前写信给我们，说女晖姐姐你在滇西，之前军队调动频繁，我们也一直没机会登门拜访。前不久听说姐姐在昆明，又听说姐姐家里出了事，二哥军中有事，过几日再来，让我先过来探望。”

华女晖听清闻盈来意，询问道：“殷成也在昆明吗？”

“是，他去开会了，不在家里。”

殷芝写给她的信里也提到过殷成在滇西，他部奉命远征，只是偌大一个滇西，华女晖也不知道殷成到底在哪里，若非闻盈登门，华女晖至今不知他在昆明。

“谢谢你们夫妻的记挂。”

听到华女晖说‘夫妻’，闻盈微微惊了一下，立刻解释道：“姐姐，你误会了。”

“嗯？”

“大姐没有和你说吗？”

华女晖摇摇头，“说什么？”

“我对外是二哥的随军夫人，但对内我们以兄妹相称。”

“啊？”华女晖不知其中缘由，连忙道歉，“对不起。”

“是这样的，那年日军入侵，我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带着弟弟去投奔舅舅，谁料舅舅也死了，舅妈一个人，也收留不了我们，她一个寡妇，能为我做些什么呢，无非是为我找个好婆家，他听说二哥还没结婚，于是托人说亲。”

那年闻盈十三岁，为了好说亲，谎报大三岁，说是十六岁。

“二哥一眼就看出来媒人在说谎，要拒绝这门亲事，我没法子，只能哀求二哥，他心软了，同意了这门亲事，但对内和我兄妹相称，他还送我和弟弟去读书。”

华女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