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松口了，倒不是华女晖的话真触动了他，而是他深知，十七八岁的孩子比牛犟，就算没人支持，他们也会自己偷偷跑掉，谁不是从这么大过来的呢。

可一想到战场凶险，他愁得晚上睡不着觉，睡着睡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拿上外套就往外走，华女晖问他去哪儿，听到身后人声音，他停下脚步，折返回来，手心朝上，“给我点钱。”

家里的钱都是华女晖在管，林桢手里没有太多，他吃住都在家里，所里也有食堂，除了一两次应酬的钱，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

“你拿钱干什么？”

林桢道：“有大用，快给我拿点。”

华女晖披衣下床，一面开匣子取钱，一面问道：“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华女晖抬眸，扫了他一眼，将箱子里放着的两根金条和一厚叠法币都掏了出来，“自己拿。”

林桢毫不客气拿走了金条，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够，回头把法币也揣进了口袋，“你睡吧，不用等我。”

自家的军队长什么样子，林桢一清二楚，除了装备是新的，其他所有东西都旧得能掉灰，尤其是规矩，在这里，上下等级十分严格，长官和士兵之间，隔着一层天堑。

‘好钉不钉船，好男不当兵’，前清几百年，除了世代当兵的八旗子弟，其他军队都是募兵，给钱就当兵，只有那些没有出路的人，才会到军队里谋生。

进入民国，改募兵为义务兵，认为服/兵/役是国民应尽之义务，但政府的组织能力又不足，好好的兵役变成了抓壮丁，走到哪儿，抓到哪儿。

班定远弃笔从戎，做的是将领，是军官。

林桢对青年军不抱有什么太大的希望，他找到了所长，奉上一根金条，所长收下，答应替他打听教导七团的情况。为了收纳从军的知识青年，当局在各地建立教导团，在昆明建立的是教导七团，旨在招收西南地区的青年。

这边林桢为华启和林峮的事情奔走，那边两个孩子一面继续学业，一面为将来的从军做起准备，他们起床锻炼的时间更早，回到家也会抢着干劈柴、担水一类的体力活锻炼身体，华女晖增订了牛奶，让他们在早晨能多喝一杯，强壮身体。

扬扬得知华启和林峮要去从军，也闹着要去，“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华女晖看向林桢，已经为华启和林峮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林桢双手掩面，冷不丁道：“不然你把你爸我毙了吧。”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华女晖招手，让扬扬过来，和她道：“不是不让你去，是这边的教导团不招收女学员。”

各地的教导团都不招收女学员，为此，女学生们联名上书，列举梁红玉、花木兰的例子，请求教导团招收女学员，但即便如此，也只有少数教导团招收女学员。华则也是其中之一，她闹着要去从军，被舅舅关在家里，大嫂写信和她说起此事，言语中满是无奈。

“那我去考医学院。”扬扬道。

林桢不答，扬扬拔高了声调，“爸爸！”

“我要考医学院！”

林桢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往外走，“我不管你们了，你们爱考什么考什么。”

扬扬趴在华女晖膝上，冲林桢喊道：“爸，你说的啊，我真去考了。”

门外传来林桢不忿的声音，“你就是煮的炸的我也不管。”

闻言，屋内母女忍俊不禁，华女晖摸了摸扬扬的头发，扬扬望着母亲，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林桢抽空，请了一星期的假，带着全家到昆明，他们先去看了小玉，又一起去看了宋振，而后一大家人去照相馆，准备拍一张全家福。

听说要拍全家福，宋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因为训练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害羞，“这....我也去吗？”林桢望着他，神情严肃质问道：“怎么？你不准备娶小玉吗？”

“不不不。”宋振连忙解释，“不是的，叔叔。”

“那就对了，男人不要这么畏畏缩缩。”

一大家人在一起拍了张全家福，华女晖冲洗多份，随信分别寄往重庆、长沙。照片拍完，一家人送林峮和华启去参军，战况紧急，他们自己枕戈待旦，迫不及待要去从军，学校也收到上级部门指令，可以酌情允许参军学生提前毕业。

1944年的冬天，华女晖送走了儿子华启和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叔子林峮。

参军知识青年先经过体检，再在马街后山老宝珠寺庙内训练，集训三个月后，被运输机运往印度，在印度被编入驻印学生教导团。学生们离开那天，当局召开了盛大的欢送会，华女晖作为家长代表，和学生们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