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都始终不发一言，沉默和夕阳一起，洒满他们走过的街道。走着走着，林桢忍不住视线倾斜，偷偷去看身边人的脸色，华女晖垂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觉得魏税务司这个人很奇怪。”

林桢好似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魏税务司很奇怪，他提到法律，可是根据西方的社会契约论而言，国家是国民共同缔结的缔约，所以国家的机器有维护本国国民的义务，无论争议与否，只要符合共同利益，就必须实行。”

她歪头，看向林桢，“很显然，他想要的是天下大同，是王道，是锄强扶弱的世道。他所想和所说，自相矛盾，所以我觉得他很奇怪。”

林桢很快收回落到华女晖身上的视线，“早知道让你跟他吵了，他每天叽里呱啦的，吵得要死。要不是里面都是外国人，每天比他还烦，我都不想理他。”

税务司里的外籍高级职员多于华员是不争的事实，作为里面为数不多的高级华员之一，虽然魏晨风与林桢彼此看不惯，但到了公署，还是会收起自己的情绪，报团取暖。

总税务司并不愿意将关税权拱手交还民国，关务署中部分及总税务司以李岸崖为代表的一批人则想将洋人全部赶出去，神仙斗法，下层遭殃，洋员总有各种理由为难他们。

魏晨风留洋归来，英文流利，跟洋人对骂毫不怯场，林桢还需要他为自己冲锋陷阵，在洋员冲进他办公室指责他乱用职权时，他只需要拉开办公室，叫一声‘魏晨风’，别看他文质彬彬，骂人的时候一个人能骂三个洋人。

缉私是门很危险的活，关警队是税务司职员安全的保障，尤其对于华员而言，若是外籍税务司走私犯还会忌惮一二，华员则是他们欺辱的对象，魏晨风和一班华员需要林桢替自己遮挡风雨，见情况不对就立刻呼叫支援。

“愁啊。”林桢长叹口气。

身旁忽然传来阵低低的笑声，林桢侧首望去。

华女晖背对着夕阳，那张忧伤的脸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中浮起一丝微笑，她就那么望着他，笑容一点点明媚，一缕夕阳越过她，落到林桢脸上，暖暖的。

那颗被冰霜包裹的心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林桢转过头，望着天边连绵黄昏与晚霞轻松一笑，短暂忐忑，他大起胆子握住她的手，问道：“那你觉得呢。”

“魏税务司很奇怪。”

“我呢？”

华女晖认真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有对的地方，也有不对的地方，其实你没有必要在意这么多的，人心思绪万千，不可能所有人都说着一样的话，有支持你的，必然也有反对你的。”

望着华女晖认真劝慰自己的脸，一句‘你觉得呢’卡在唇齿间，她是个多思的姑娘，怕她为难，怕她多想，也怕答案摆在面前，会让自己难过。

人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号，他转过头，换了个话题，“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手臂传来阵沉重的暖意，那颗还忐忑的心蓦然落回胸腔，他更紧的握住她的手，口气轻松道：“有一家小馄饨好吃，是徽州的小馄饨，我们以前经常去吃。”

“我们？”

“还有我的队副，他是警校毕业的，已经死了，一二八的时候，捐躯了。他很年轻，才二十出头，留下一个遗孀，带着三个孩子。”

馄饨馆不大，只有三张桌子，邻桌坐着一对年轻的学生，看校服应该是附近中学的学生，他们只点了一碗馄饨，两个小勺，亲昵地互相喂食。

华女晖屡屡侧目，馄饨上桌，林桢将勺子转到华女晖手边，压低声音道：“老师，他们不是你的学生，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

“不是，我认识他们主任。”

“年轻人嘛，你就没看到算了。”林桢劝道。

华女晖转过头来，笑了下，“什么年轻人，你说的好像你已经很老了一样。”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十六七岁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在北京读高中，认识了....几个好朋友。”

“好了，不说了，吃饭吧。”

林桢低头，试图将方才那一瞬失言遮盖过去，可华女晖还是听出了一丝端倪，“你读的北京哪所高中，是师大附中。”她看过他的资料，上面写着他毕业于师大附中。

而齐崤，也就读这所高中。

举起的勺子停滞空中，许久才落回碗里，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呀。”他道，“你要问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华女晖轻轻开口，“吃饭吧。”

放下某些话题，他们的生活和谐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家三口都是很独立，不给人添麻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