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准备了一顿团圆家宴，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既欢迎新家庭成员的加入，也是阖家团圆，席间华父透露自己有年迈归田之意，想回老家与伯父作伴。

大哥华昭晖日后怕要留在上海，财政部的职位虽已解下，但缺钱的政府还要继续靠他们这批人搞钱，没有钱，一切都不好说。新银行建设在即，旨在招收外资，发展本国工业，大哥的路尚且任重道远。二哥华文晖要去苏州就职，金羽则辍学随军。

华女晖很惋惜金羽的学业，她是她出师的首批弟子，又那么大胆，那么像她，她总是希望她能闯出一番天地，而非中断学业，去做别人的太太。哪怕这个人是她二哥，也不行。

但是别人的人生，有她自己的走法，她愿意，华女晖也只能祝福她。

席散后，华文晖叫走林桢，华昭晖与华父单独将华女晖叫到一边，伯父也在，伯父和蔼询问她道：

“女晖，你想让小启上华家的族谱吗？如果可以，伯父可以做主将他写上去，对外说是你大哥过继给你，对内就写是你过继给你大哥的，将来，等小启大了，你再告诉他实情。”

族谱对内，外人没有翻阅的资格，华启毕竟是华女晖的孩子，体内也流淌着华家的血脉。不好让他漂泊在外，孤苦无依。

“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想让他认祖归宗，伯父也可以帮你去和齐家说。你要是和世桢感情深厚，他也愿意让小启和他姓，也无妨。”

脉脉温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她宁可父亲像之前她犯错一样，对她横眉冷对，将她关起来，用家法惩罚她，也不想要现在家人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他们不要她和华启，她尚且可以凭着一腔仇恨继续前进，可现在几家都想要小启，反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痛苦捂脸，“让我再想想。”

因为小启的事情，她主动打破了和林桢之间的坚冰，“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将二嫂、小则、还有你写进族谱，伯父说，可以让小启上华家的族谱……”

她话没说完，林桢就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轻松道：“写你们家的吧，小启写不进我们家族谱。我已经不在我们家族谱上了，早让踢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是你们这大户人家开明。”

“其实也写不了什么，寥寥几笔，生卒年月，婚丧嫁娶。我父亲娶妻某某，生下某某，某某娶谁谁，某某适何氏。男儿尚且可以留下名字，女子只能留下齿序与所嫁人家。”

华女晖有些怅惘，“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差别呢？男人留名，女人若隐若现，几千年之封建传统，就是几千年女人的失名。”

林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次日，华女晖告知伯父，愿意将华启写进华家族谱，伯父于是焚香开祠堂，庄重请出族谱，将新的家庭成员添了进去。

华父娶妻宗氏，生两男一女，娶顾氏，生一女。

长为昭晖，次为文晖。

昭晖娶言氏，生一女。文晖娶金氏。

两女，长适齐氏、后改适林氏，次适梁氏。

华启被写在华昭晖名下，并注明是长女与齐氏之子过继。

这是对华启身世唯一一次注脚，齐家的宗谱只会记载齐崤不满二十岁早逝，而不会记载他曾娶妻、生子。

伯父年轻时资助革命，看到许多年轻人倒下，身后无人记得，或许是对一个年纪轻轻就死于革命、死于理想青年的同情，或许想传递一些星火，让这个小小孩童将来可以看到来时路，又或许是亲族对于自己血脉的一点怜悯，他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胸襟，接纳一个‘非我族裔’之人。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到底要知道他的父亲是谁，知道他的父亲为何而死，继而决定他要走一条怎样的路。

华女晖重新陷入挣扎，她要怎么教导他的儿子呢？继父杀了生父，娶了他的母亲，这是多标准的复仇故事，她可以夸大描述自己的苦难，将一切罪责推给林桢，让仇恨的儿子，替生父报仇。

但她的故事不可以这么讲述。

可她要怎么讲？

小华则不知大人们在做什么，询问华女晖道：“姑姑，他们在做什么啊？”华女晖抱起华则，想到归根究底不属于华家的华启都能在族谱上留下名字，而真正属于华家的华则只能留下‘一女’的记录。

华女晖觉得这盛大的仪式充满荒诞。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写进华家的族谱又如何呢？难道不写进去，华启身上属于华家那一半的血脉就会消失吗？这些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又似乎没那么重要。

“他们好奇怪。”华则将脸贴在了华女晖的脸上，华女晖抱紧华则，“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