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不管她，因为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公署、关所，自1927年始，国民经济一年一个样，财政、金融、实业，突飞猛进，和繁荣同生的，还有违法与走私。

华女晖也不怎么管林桢，他的工资都上交家用，时间都给了工作，她也不用担心他在外沾花惹草，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影响和麻烦。

孩子，只有华启一个，大嫂将他教的很好，两岁起就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再大些就自己穿衣服，除了上下学还需要人接送，其余的事情都是他自己独立解决，令芳不过从旁辅助。

一个孩子很省事。

华女晖没有再生孩子的打算，一直在避孕，起初她服用避孕药，但身体总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查出妇科疾病，咨询过周传汝医生后，更换避孕方式，以‘风流如意套’取代口服避孕药。

周围人劝他们再生一个孩子，林桢总会在华女晖开口前说话，“不要了，这样的世道，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呢。”

这样的话出口，骂他的人就不在少数，姨夫姨妈骂，大哥大嫂骂，你骂完来我登场。

华女晖当然知道他是故意找骂，是为了自己不被骂，‘不孝有三’的旧观念还根深蒂固，华启也的确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还和他有着类似‘赵氏孤儿’的纠葛。

殷芝劝她再生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好，这样一来，林桢和华启也有了血缘上的交点，一个的血脉，是另一个的手足，爱屋及乌，他们的关系总会更进一步。

她觉得好朋友说的有道理，可是再一想，她还是害怕死多一点。

有时候她也会问林桢，“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

“怨我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

“别生了，生了，我不知道怎么教。”他深吸口气，口吻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前几天我还让小启问住了，现在也没想出答案。”

“正直、善良、勇敢，这些东西，我想教给他，又怕害了他。我怕他问我，爸爸，为什么这世界和你教给我的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着说着，他摇摇头，“孩子太难教了，算了吧。”

华女晖好奇凑到林桢身边，问他道：“小启问你什么了？”

“讲我小时候。”

林桢记得小时候，祖父奉行‘耕读传家’，到了农忙时节，所有人都要下地，就连小孩子也要尽一份力，太阳那么毒辣，晒得他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要裂开了。

他在地里看到很多长工，他们皮肤被晒得黝黑，因为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出卖劳力，年纪轻轻，却被吹得看起来很老，像这样的人，在他的记忆里，有很多。

除了耕地，家里还有一个染坊，染出土布去卖，可不知道为什么，洋人的布匹总那么好，他们的布卖不出去，骡子驮着几匹出去，就带着几匹回来。后来染坊倒闭了，祖父开始收四里八乡的蚕茧，专卖给工厂。

祖父用这些赚来的钱再买地，雇佣长工，然后发生了蝗灾，家里颗粒无收，辛苦了一整年的祖父，被气得不轻，本就劳碌过度的他，当天晚上就走了。

他说着说着，就衍生出了很多道理。

“蚕茧要很多的人力物力才能养成，可是卖出去的价格并不高，丝绸却很昂贵，所以辛苦养蚕的人没有赚到钱，反而是工厂赚到了钱，这就是工农业之间的差别。”

“外国有机器的技术，而我们没有，所以我们被迫把蚕茧卖给他，只能做赚不到钱的人。要想富裕，我们就要发展自己的工业。我们要有自己的科学家，制造出机器。”

“因为刚起步，所以我们的工业需要政府保护，这就是关税，收外国产品的税，将他的成本提高到和我们的成本相近，这样就不会太高的价格差异，我们国家的产品就不会被排挤掉。”

“正所谓实业兴国，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呢，你以后学理工也好，学工商也好，只要对社会有用就行。”

华启想了想，问道：“爸爸，可是被迫卖出蚕茧的人，还是在卖出蚕茧啊，只是以前卖给外国人，现在卖给自己人而已。养蚕茧的农民和织布的女工，他们才应该得最多不是吗？”

林桢被问住了。

良久，他正色问道：“这些话谁跟你说的？”

“舅妈。”

金羽？

华启不会叫言娍舅妈，而是妈妈，所以舅妈只有一个，就是金羽。金羽随军去了苏州，被安置在苏州一所女校任教，苏州离上海不远，金羽回家探望母亲，也会顺道来家里坐坐

林桢抬手，按上太阳穴，“今天就问我这个，再大点就没法儿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