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小少爷惯会撒娇。

糕点一块给妈妈，一块喂给他，小少爷问他：“爸爸，好不好吃。”

他到底还是做了这个孩子的爹。

林桢虽然不爱吃甜食，但看着小少爷那双清澈的眼睛，点点头道好吃。

那一瞬，他们还是很像一家人的。

但每次到这个时候，大小姐的脸色就会发生细微的变化，稍微泛起点苗头的温情，刹那被冻死。半年过去，林桢接受了现实，他们大抵是无法做一对寻常夫妻的。

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不追求感情，大小姐是一位再合格不过的太太。

他的津贴不够家里生活，林桢很清楚，但大小姐从没问他要过钱。他每个月只管把工资交给她，剩下的不用他管。

她一个人将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

佣人们各司其职，女佣会根据天气或者大小姐的指令为他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每天早上醒来，挂在衣架的衣服总是熨贴整齐的，下楼，根据他口味做好的热早餐放在桌上，若是遇到下雨没带伞，极富职业精神的女佣还会为他送伞。

偶尔，她还会代替自己写信回去，几封信送回去，父亲也罕见的给自己这个逆子写信，口气冰冷，言辞却松缓了很多。

自己现在的上司，无论是名义上的上司上海警察局还是实质上的上司江海关税务司，华家都打过招呼。

主管缉私科的是一位洋员税务司，李岸崖一力向关务署推荐华人魏晨风，奈何关务署考虑到外部因素，还是任用了洋人，而让魏晨风为副税务司，李岸崖为此十分恼火，放言‘早晚要将这些洋人全赶出海关’。

税务司还没有摆脱洋人的控制，如李岸崖一样的华人高级职员少，而洋员税务司多。作为税务司中不多的华人职员，主管江海关关警队的督导，李岸崖、魏晨风也一改从前对他的态度，魏晨风主动邀请他加入海关华员俱乐部。

短短一两年，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是相互的，他很感激她，也知道她想要什么，反正他的心思也并不在家里，于是，他待在公署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办公室、宿舍为家，他们都乐在其中。

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三人吃完早饭，林桢送小少爷去幼稚园，再顺路送华女晖上班，和半年来每一个早上一样，下车之前，小家伙跟他道谢，并说‘爸爸、妈妈再见’。

小小的人，背着小小的书包，一蹦一跳走进学校的大门，现在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家的生活，也接受了他的新爸爸妈妈。

林桢发动汽车，朝女校方向去，他想，不出意外的话，大小姐到学校门口也会跟他道谢，并告诉他自己下午如果不能按时下班会打电话给他，林桢也会告诉她，如果自己要加班会打电话给她。

但今天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插曲，原本两人一路无言，副驾驶的人忽然问道：

“你抽烟吗？”

林桢侧首，看了华女晖一眼，一时没猜出来她问这话的意图，大小姐继续道：“你要是抽烟的话，每个月可以少给我十块钱，但是你不能在家里抽，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抽。”

“我不抽烟。”林桢道。

华女晖微微一愣，视线不觉下沉，落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烟头的烫疤隐约，林桢注意到华女晖的视线，扯了扯袖口，挡住手背，重复道：“谢谢，但是我不抽烟。”

对方并没有追问，但还是道：“你不抽烟，但是公署里一定有人抽烟，你上班要交际，没有钱也不可以，我听说海关华员俱乐部在为支持东北抗战捐款，你不捐不好。”

“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件事，俱乐部每位成员都酌情捐工资的百分之五到十五，财务统一扣款，这个月工资会比上个月少。”

“家属能捐吗？”华女晖问道。

林桢想了想，“这我要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