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四个佣人,一老两青一少,一个小家就这么建立起来。结了婚,林桢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以前,他们关警队都在税警行列,隶属于财政部下税警总团,税警总团挂陆军军衔,他上尉军衔一个月可拿津贴七十元,九一八之后发国难饷,到手六十元。
一二八之后,上海不能驻军,税警总团主力撤出上海,他们改归海关,换警察服制,挂警衔,津贴变工资,他升了职,工资也随之变动,海关条件优渥,连工资带各项补贴,一月差不多有一百元。
一百元的月工资,在上海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工厂女工的工资,一月也就仅仅十元,从前他六十元的工资过得风生水起,月底还有剩余。
但结了婚之后,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大小姐工资比他高一成,一月一百二十元,两个人加起来二百元左右。
上海的房子林桢买不起,华家购买的思南路公馆大小姐不要,两人只能租房,三层的小洋楼月租金一百元,小洋楼的风景很好,配得上一月一百元的身价。
大门进来是一片开阔的花园,中植一棵挺拔的梧桐树,内阳台阳光很好,放着大小姐精心挑选的实木家具。一层是会客的地方,客厅宽敞,三面采光,两个真火壁炉对称,左边壁炉旁摆着一架钢琴,家里来了客人就在这里招待,厨房、餐厅和佣人们的住处也都在一楼。
过一楼工作间通道,屋后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玻璃房,可以做花房,也能晒太阳。
二楼是主人起居楼层,一个开阔的套间外加书房,套间连着露台,隔出一个工作区,是大小姐的书房,一张时髦的吊椅放在露台,旁边茶几与一盏灯,是大小姐看书的地方。书房里设施一应俱全,还有独立的盥洗区和卫生间,显然就是他的天地了。
三楼是客房与一个面积不小的儿童房,连接两间屋子的通间被大小姐改成了玩具房,她时常陪着华启在这里玩。阳光透过三楼的法式小阳台,整面墙壁都被照得金黄。
这房子比不上华家的公馆,让大小姐住在这里已经算委屈,一百元的月租金不算贵,只要他们母子开心就好。
家里四个佣人,都是从华家过来的,年纪最大的是大小姐的奶妈,与其说说照顾他们,不如说是过来养老,大小姐从不让胡妈做什么,老让她去歇着。
胡妈平时只做做大小姐的宵夜,这还是她非要做,年轻的仆人才让她做的,她总怕大小姐吃不好,担心得紧。一个年纪小的是胡妈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水灾,只剩她一个人,来投奔胡妈,平时一边念书一边在家里照顾胡妈。
家里的活主要是两个年轻的佣人在做,一个上过小学、识字的女佣令芳专照顾华启起居,一个专顾厨房,准备家里人一日三餐。院内院外、屋中卫生打扫、洗衣服一类粗活,均从外面找人单做。
四个女佣一月四十二块,两个年轻女佣十二块,胡妈和小女佣两人一共二十块,吃住都在家里,一楼的套房加上一间打通的单房,供她们四人居住,每季度还要为她们裁制一套衣服,用阴丹士林蓝的棉布,布鞋一双,买老北京布鞋。
家里有一辆车,他和大小姐都会开车所以省了请司机的费用,但车的油费依旧是一笔固定支出,加上水电费和其他开支,二百元打不住。
更别说小少爷还要上学。
幼稚园光报名费就两块大洋,一学期有学费、书本费、伙食费、点心费各种基础费用,还要订四季校服、体育课穿的运动服,与衣服配套的皮鞋、运动鞋也不能少,穿了鞋子不好不穿袜子,线织的、羊毛的都要有,袜子一打一打的买,三天就有破洞。
从头到脚,要一百多块,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林桢稍微眨眨眼,一百块就从眼前过去了。
他爱吃点心,课间吃零食的时间要吃,回家也要吃,大小姐定的规矩是放学回家一块,写完作业、睡觉前一块,吃完要漱口刷牙,免得长蛀牙,别的时间不能吃,免得发胖对身体不好。
糕点的种类就多了,中式吃沈大成、五芳斋、杏花楼,西式吃司康、布列塔尼酥饼、栗子泥蛋糕。天气热了,他隔三差五就要去饮冰室,一枚冰淇淋一元,小的吃,大的也吃,大的还要吃两个,再喝一瓶汽水。
这又是一百块的事情。
还有另一个一百块等着他,大小姐要添置新的衣服、鞋子、包包,她逛百货商场看中的首饰也要买。每个月还得买卫生带,高洁丝、慕黛丝、丹碧丝,都是西方舶来品,一元一盒,一打十元,一月一买,风雨无阻。
商场广告牌上的大字显眼————
“我国妇女向不注意生理卫生,反以为差耻之事,真大误也。”
“以致身体多病,产儿孱弱。”
“为丈夫者,宜随时指导之,责无旁贷。”
“请购本公司新到妇女卫生带,归赠夫人。”
林桢左手提着丈夫的责任,右手抱着夫人的孩子,华启搂着他的脖子,两人站在糕点铺的门口翘首以待,大小姐从人群中挤出来,将包着新鲜出炉糕点的牛皮纸袋在小少爷面前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