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太浮夸,不是小周。
每一个满怀希望,都落寞而归。
他不会再有那样好的运气,在异乡的小巷中,猝不及防遇上那个命定的人。
叶澜收回目光,扯扯嘴角,喝了口咖啡,从里到外,苦涩透顶了。
“嘿,兄弟!”
一声熟络的招呼,叶澜回头,“你?”
Carlos的一头小卷毛,顶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八角帽,裂开嘴巴,洁白的牙齿露出来:“是我啊,小道消息,五十你要不要?”
叶澜瞥他一眼,“不需要了。”
以前,Carlos用这样的伎俩,哄走了他好多钱。现在他没了收入,钱还有用处,不能再给Carlos骗了去。
Carlos也不生其,一屁股坐在叶兰身边,笑呵呵的模样:“那这样吧,为了重建信任,我给你一次试用的机会。”
叶澜不理他,只是一下下划拉着腕子上的手串。
“听说乡下的咖啡园,有中国的老板承包,那里有很多亚裔的采摘工,你想不想去看看?”
叶澜看了他一眼,仰头将半杯咖啡一饮而尽,迅速站起身,“没有结果,我不会再给你酬劳。”
Carlos嗔怒瞪他一眼:“小气鬼叶澜。”
叶澜不在乎,皱了眉头:“走不走随你。”
说罢,他就朝门外走去。
Carlos咬咬牙,一跺脚跟了上去。
两个人,流落天涯。
车是Carlos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辆皮卡,锈迹斑斑的,开起来像一头哮喘的老牛。叶澜坐在副驾,车窗摇不下来,只能透过布满尘灰的玻璃看外面。
里约的繁华像退潮一样往身后撤去,高楼渐矮,街道窄起来,沥青路面逐渐被泥土替代。他们往乡下走,往咖啡园的方向走。
第一个园子在半山腰上。葡萄牙人留下的老庄园,白墙红瓦,看得出曾经的体面,如今却显出疲态来。
铁门半掩着,门卫是个沉默的黑人老头,听他们提起亚裔采摘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半晌才摇头。
叶澜站在门口没动,Carlos凑过去又追问了几句,老头摆了摆手,把门重新合上了。
铁门关上的那一声,像是砸在叶澜胸口上。他转身往回走,Carlos追上来,聒噪地解释着"这家是意外,我们再看看别的,你别急啊..."
叶澜没有应声,只是忍不住碰了碰腕上的手串。一颗一颗,珠子冰凉。
第二个园子更远。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咖啡树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边去。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微酸的果香。
他们找到了工头,一个精瘦的巴西本地人,用磕绊的英语说,今年确实有几个亚洲面孔的工人,但是飓风之前就走了。
Carlos心虚瞄了一眼沉默的叶澜,时间对不上,又没希望了。
叶澜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弯着腰采摘的工人。那些背影在绿叶间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浮标。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一个一个地辨认。
没有。都不是。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从口袋里拿了根烟出来,他点着了也没抽,呆呆望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Carlos难得安静下来,坐在皮卡的车斗边缘,看着叶澜把烟抽完。烟灰落在褐色的土地里,一阵风过来,就看不到了。
叶澜几步走来,钻进驾驶位:“下一家。”
第三个园子在小镇再往南三十公里。到了已经是傍晚,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园主是个热情的巴西中年人,戴着草帽,邀请他们喝刚煮好的咖啡。叶澜端着搪瓷杯,烫得指尖发红,却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园主摇头说没有见过亚裔的采摘工,但提起附近还有几个零散的小庄园,可以帮他们打听。
叶澜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底。他向园主道了谢,声音哑哑的。
走出园子的时候,夕阳正好沉下去,天地间最后一抹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Carlos走在他旁边,看了好几眼,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下,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事。”
说完,叶澜就偏过头一言不发了。
远处的山影,墨绿色的轮廓绵延不断,像一道永远也翻不完的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励承曾兴致勃勃地规划化他们三个的毕业旅行,Maria还在上课,只有他俩坐在校园的长椅上。
周励承说:“我们去非洲,或者南美洲吧!”
叶澜笑笑,“行啊,随你们。”
周励承也笑了,安静了几秒后,眨巴着眼睛问:“学长,你说乞力马扎罗的雪跟安第斯山的雪,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叶澜讲不清。
他只知道,非洲五年,他没有等来周励承,南美辗转,他也寻不到周励承。
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两个地方,他都烦透了。
Carlos已经把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探出头,卷毛在暮色里炸成一团,五颜六色的八角帽歪戴着:"兄弟,下一家?"
叶澜拉开车门坐进去,手串在腕子上磕出轻轻的响声。他看着前方模糊的路,点了点头。
"走吧,辛苦了。"
车灯亮起来,两束昏黄的光切开夜色,往更深的乡下开去。
那里还有咖啡园,还有可能,还有没被熄灭的希望。
天涯辗转,无非就是这样了——一边失望,一边赶路。
直到看到周励承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