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正毒。
街边的椰树静立,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路尽头,警察厅门口,那铁门之前,两人在大声争执,吵得不可开交。
Carlo一脸的无奈,抱着脑袋原地转个圈,“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能去的地方我们都去了!”
叶澜整个人陷在阴郁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焦躁与冲动,只是毫无波澜有执拗的一双眼睛看着暴躁不已的Carlos,平静地说:“也许不在里约,我们去下一个城市。”
“不可能!”
Carlos把刚拿到手的调查报告展开,举到叶澜眼前:“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他的名字就在最新统计的遇难者名单上,你手中的文件袋是他所有的身份证明文件,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一个人会在灾难中死亡的事实?”
“不会的。”叶澜摇头,视线从那张印满葡语,盖着蓝色印章的纸上移开,仿佛只要他不看,就不存在。
周励承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等着他。
至于手中的文件袋,他从得到,就没有打开一探究竟的勇气,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整个人都在烈日下,被这些纸张拖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会,死了两百多个人,他的生命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叶澜低着头,说不出来。
命,都是脆弱得不堪一击,谁都一样。
可那是周励承,在他这里独一无二的人,私心也好,自我安慰也罢,他的小周就应该是长命百岁。
Carlos看着叶澜行尸走肉的模样,终究面露不忍,他走上前,拍拍叶澜的肩膀:“剩下的钱我不要了,兄弟,我们都尽力了,不要太难过,在你口中,Lewis是个好人又受了很多苦。他会上天堂,比在人间好太多,不是吗?”
叶澜呆愣了许久,手指微微抖动,似乎是有了动摇,可当Carlos松口气,要继续劝解的时候,他抬起头,又是坚定不移的眼神: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Carlos望着他,无话可说了。
叶澜站了片刻,他缓缓转身:“你走吧,我再去看看...”他喃喃自语,“再看看...”
看什么?看被湖水泡肿胀的尸体,还是沼泽里挖出来的人偶,还是烂在鳄鱼池边的残值断臂?
Carlos对生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在这里,死伤他司空见惯。
只是看着叶澜从英姿勃发的一个人,变成这样沉默又无助,他有点说不清的难受,可那点儿感触微不可计。
他不想在已经定论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他转了身,走向了与澜截然不同的方向。
人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不信的?
叶澜不信。
他回到湿地别墅的对岸,坐在码头简陋的木椅上,颤抖着的手,打开了那个密封的文件袋。
手腕上,蓝色的珠子反正晶莹的光,晃晃荡荡的,不太合适的尺寸。
他瘦了太多。
叶澜低头看了片刻,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自己腿上:身份证,缺了一半的护照,还有一块儿仍旧在走动的手表。
时间如常,没有因为分别而停滞。
叶澜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周励承身分证上的照片,上面的他露着额头,眉目分外的黑,面容严肃盯着镜头。
成熟了,长大了,刚刚会说爱了。
走之前依依不舍,再三叮嘱让自己好好等他回来的人,会死在这异国他乡....
叶澜眼睛酸痛,痛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能让他相信?
白纸黑字,他视而不见。
可他们查了那么多次,找了那么长时间,廖远的生活全方位的监控,可一切照旧,就是没有探到一丝有关周励承的蛛丝马迹。
如果不是他,叶澜无望地想,自己真的无处可循了。
往前一看,山川绵延,水天相接,南美大陆广袤无垠,无边无际啊!
四下无人,只有虫鸣鸟叫,水流潺潺,叶澜仅仅握着周励承仅存在自己手中的物件,他伏在自己膝头,情难自已,大恸出声。
那样的声音,只有在送走蓝柚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深夜的火车月台,曾出现过。
天地失色。
......
在湿地别墅附近徘徊了不知道多少天,叶澜终于要回国了。
他的尽力全在找人,国内的工作难以为继,联系不上他,总部派了其他人接手。谁都知道,叶澜在百赛的前途,大概就是这样了。
也许,追究起来,他得赔偿走人。
可是叶澜坐在候机室,看着那些数不清的来电和留言,只是回复了几句抱歉,就熄灭了屏幕不再理会了。
这些年,他对得起百赛。
回到南城,他谁也没有告诉,关于周励承的任何,只有施言与他清楚,两人对此都默契,那几个字狗屁都不是,也许就算周励承倒在他们眼前了,也得搏一搏。
于是叶澜几天几夜泡在公司,用最快的速度理清工作交付出去,就又一次踏上了飞巴西的航班。
落地时,清晨。
朝霞铺开在远处的山头,
叶澜孑然一身,简单的T恤加工装裤,带了帽子,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像是每一个环游世界的旅人,简陋又郑重。
他的脸色冷淡,但是没有之前的病态,只是平静,平静到诡异的平静。
街边那家绿色装修的咖啡厅,叶澜坐在窗边,望着街上的行人出行,最近里约有国际商贸展会,亚洲面孔随处可见。
只要是一个头上顶着墨镜,蓝色条纹衬衫,白色西裤,身材高瘦的人从眼前闪过,他都有下意识起身的动作。
鼻子不高,不是小周。
肤色不白,不是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