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夫人不重礼数,待晚辈甚是宽松,在侯府里时尚未要求日日晨昏定省,至别苑里更没讲究,待到小住快半月后,春光依旧烂漫,她遂命人唤来两个儿媳并孙子孙女赏花喝茶,众人方聚到一处。
赏花宴选在临近藕香阁的汀兰斋,亦在莲池岸边,随意摆了三桌,她与侯夫人、二太太宋氏一桌,再往下的少爷姑娘们各一桌。
二房本就子嗣兴盛,而长房的大姑娘裴容蔷已出嫁,大少爷裴璟因要去国子监读书也不在别苑,除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养女”江婉真,竟无一个长房的孩子。
侯夫人面色如常,可心里愈发不忿,特别是看着宋氏的两儿一女来与母亲说笑,笑容僵冷,借着品茶低下头,尽力忽视那边的其乐融融。
她略压制些心中的妒恨,眼一瞥,望了望堂中最边上的小几,那坐着二房的妾室,唐姨娘、孙姨娘并两个通房,终于畅快些。
孩子少又如何,至少长房的后院干净,没这些个莺莺燕燕,外面的再得宠也进不来侯府,否则瞧着便碍眼。
“夫人...夫人,四姑娘领着二少爷、三少爷在向您请安呢。”李姑姑观侯夫人没回应,允了侄子侄女起身,忙唤了她一声。
宋氏也是笑:“大嫂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是在想璟儿。”侯夫人朝裴容芝、裴瑜、裴玦姐弟三人挥挥手,示意免礼,“明年就秋闱了,他不过十六岁,其实是不着急的,我总劝他等成家后再考取功名,谁知他就是不听。可过了秋闱便是春闱,若真能中举,自当心系会试与殿试,他哪里还分得出空闲去娶妻?”
她扯来儿子遮掩。
侯爷庸庸碌碌,文不如弟弟裴二爷,武不如受过老侯爷教导的徒子徒孙,但裴璟却是歹竹出好笋,天资聪颖,自幼是名满京城的神童,侯夫人常以其为荣,动辄便大力夸耀,说他不愧是首辅的外孙。
“由着他去吧,过了秋闱只是先把婚事定下来,左右你已经选好人家了,等考中后再娶亲,是双喜临门了。”张太夫人看破不说破。
侯夫人为裴璟选了广东右布政使的嫡幼女,布政使乃官居从二品的封疆大吏,海禁渐开后那又是不折不扣的富庶之地,相比之下,二房的少爷们无法承袭爵位,很难寻到这般位高权重的岳家,因此她甚为满意。
“母亲说得是。”侯夫人颇洋洋自得,脸色缓和些,也不太计较了,还命奴仆到她那取些未来亲家送的西洋小物件分给众少爷姑娘。
到底是一家人,要顾及表面和睦,侯夫人很大方的选出几只大木匣,有色泽鲜艳的羽毛帽子,还有象牙雕的摆件,与一溜装在玻璃瓶中的香露和精油。
裴容蕴、裴容萱兴致寥寥,裴容芳手最快,拿走最好看的一瓶香露,裴容芝不缺这些,随便挑挑,等木匣转过两圈,留给江婉真时只剩一小罐精油了。
“长幼有序,不过六妹妹既然是最小的,我们让让也不是不行。”裴容芝与江婉真交情不深,可更看不惯庶妹敢抢先。
“…我最喜欢玫瑰香,而你们都不用,就先选了。”裴容芳面露惧意,但死死握着香露不撒手。
侯府也有商船,每年都会分给众女孩不少西洋玩意,奈何孙姨娘眼光浅,把两个女儿的东西悉数要走,偷偷当掉换成银子,方便把控。
正是二人僵持之时,一直静静坐在小几边用茶的孙姨娘忽地开口:“四姑娘愿意谦让,当真是疼爱妹妹,妾身替小六谢谢姐姐了。”
张太夫人慈爱的神情微顿:“她们姐妹之间的事,你没必要插言。”
而孙姨娘却径直走到堂前,福身道:“四姑娘疼爱妹妹,是小德,可于大的德行则有所缺失。妾身斗胆,想替老祖宗和二太太问问四姑娘,她近日时常出入西山皇寺,究竟是去与谁私会了?”
众人皆一惊。
“大胆,你竟敢污蔑我侯府嫡出的女儿。”侯夫人当即呵斥道,转而看向宋氏,“弟妹可不能宽纵了这妾室。”
然而,裴容芝竟幽幽轻笑。
“其实孙姨娘没说错,我确实是与外男私会了。”她自持事成,再不想掩盖。
宋氏被她这话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疯了吗,你不是还想……有了私会外男的污名,如何能完成你的执念呢?”宋氏捂着心口。
女儿先是病重,从鬼门关回来后再吵着要退婚,退了婚还说想选秀,最后变成承认自己私会外男,宋氏本就体弱,再难承受。
而裴容芝带有一丝畅意地说:“那不是普通的外男,是太子殿下。殿下知我爱慕他已久,允我去参选秀女,愿封我当太子嫔。”
这下饶是见惯大风浪的张太夫人都神色骤变,但还不等其作何反应,只倏地听侍候宋氏的婢女惊呼了句“太太”——
宋氏面如金纸,纤细的身子缓缓倒向搀扶着她的仆妇们怀中,登时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