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夹杂着浅笑声,连连绵绵,文清守在外面,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果然是开春了。
文清心下感慨。
“师父,那两位施主真能讲,叽叽喳喳的,不腻吗?”小沙弥挠一挠他圆滚滚的头,不明白。
“你长大后应该就懂了,若是真懂,就去还俗吧。”文清也摸摸爱徒的头顶,有些小孩年幼出家一是因八字轻而躲避命数里的灾祸,二是为讨口饭吃,这孩子乃后者,既然没佛缘,何必拘在寺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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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裴容蕴才拿着一叠食谱回别苑,可能是不愿在她面前丢脸,赵澈写得比写奏章还认真,一笔一划皆端正清隽,她反反复复地看,最后小心收进装话本的木匣中,压在最底下。
“实在不行,您去求老祖宗问问京中有没有这号人,奴婢虽只见过那公子一次,可记得他谈吐不俗,绝非小门小户出来的。”松醅知她心事,遂说道。
柏酿一边替裴容蕴卸去发髻,一边认同:“是啊是啊,姑娘何必委屈自己。”
裴容蕴却是弯弯唇角,似释怀似自我开解:“那三公子确实像大家出身,可惜应当不是京中的勋贵,估计是哪个藩王或封疆大吏家的,否则我怎么从来没在宫宴上见过他?
祖母疼惜我,凡是门当户对、家风清正、年纪合适的男子都替我挑拣过了,她知我不喜花心之人,只找那婚前无通房,也不曾去过烟花柳巷的君子,找到最后,就剩杨家的次孙了。”
凡是高门大户的公子,过了十五岁就有侍女伺候着通人事了,小户里没这条件,可裴容蕴是娇养出来的,真把她嫁给连个奴仆都使唤不起的人家,张太夫人又不舍得。
男女情爱,相互喜欢就行了,可成婚之事涉及两个家庭,牵扯甚广,往往融杂着诸多无奈。
“那您心里会难受的吧。”松醅心疼道。
与家生子柏酿不同,松醅是外面买来的。
彼时裴二爷尚未回京,仍在外任通判,救下唐姨娘并纳其为妾后就养在府宅里,没立刻送回京城,裴容蕴也降生在江南,五岁时才被张太夫人派的嬷嬷抱回京。
她芯子里是成年人,嬷嬷遂以为她懂事早,不敢怠慢,途中偶遇一带孩子逃难的孤苦妇人,见其心软,仆妇们就顺手买下,定二十年活契,让母女俩跟去侯府。
母女俩中小的既是松醅,大的人称莫大嫂,管着别苑的东角门,是故裴容蕴进出比妹妹们便宜些。
而念着恩情,松醅事事以裴容蕴为上,不考虑其他,柏酿也忠,可她更添一勇字,且谨记要以“奴婢”自称。
裴容蕴屡屡纠正,总不成功。
“难受归难受,可成婚不是小事,不能由着我的意愿来。”裴容蕴摆摆手,“我累了,想躺着看会话本,你们也去歇一歇。”
她从不留婢女们时刻在房里伺候,除了生病,其实即便在病中,她也爱清净,可若主子有病而丫鬟不尽心侍奉,定会引来旁人责罚,反倒是害了柏酿与松醅。
入夜后,别苑却比侯府稍喧闹些,山泉叮咚,林树送风,蛙叫虫鸣,更兼听不清从哪里传来的咕咕声,应是角鸱唱晚。
侯夫人被吵得难以入眠。
她心思重,略吵闹点便睡不着,披衣起身,叫来睡眼惺忪的陪嫁李姑姑。
“再去命人煮一碗安眠的汤药来。”她眼底乌青甚浓,偏偏生性要强,不爱外露,白日晨起上妆时要抹许多脂粉。
李姑姑直蹙眉:“安眠的药强劲,有别于安神的补汤,夫人还是喝点酸枣茶吧,那个不伤身。”
“也好。”失眠久了,又添燥热,侯夫人满腔郁郁之火无从发泄,全堵在心中。
平常住在一个府里,虽分为东、西两院,可遇晨昏定省等年节宴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裴容蕴与这位伯母也算聊过很多话,自前几年时,她就发觉侯夫人的难眠病症像是早更。
可交浅言深,侯夫人又极为在乎体面,她是不方便多嘴的,只劝伯母多走动,强身健体,有助于睡眠。
侯夫人笑吟吟地答应了,还夸她会孝顺长辈,但一次也没照做。
归根结底,侯夫人是不太喜欢二房的,从比自家丈夫有才干的裴二爷,到很有子嗣福气的宋氏,再到与长房“养女”江婉真交好的裴容蕴,她素来是以面热心冷相待。
“夫人若睡不着,奴婢来与您讲一件趣事。”李姑姑道。
侯夫人:“说来听听。”
李姑姑的妹妹也是陪房,因嫁了别苑的管事就来这做了后院大嬷嬷,很爱嚼舌根,闲来无事时,就四处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
“奴婢妹妹听管西边角门的婆子禀报,四姑娘近来天天往外跑,她好奇,就找了个人跟着,结果看到四姑娘偷偷……偷偷私会外男。”李姑姑附耳道。
“这倒是有趣。”侯夫人本是无精打采,双眸微微眯,如今却睁大了些,来了精神。
“您放心,绝对是真的,那人还看见和四姑娘私会的男子送了块玉佩给她,人证物证俱在。”上梁不正下梁歪,奴婢随主子,李姑姑动了坏心思。
侯夫人瞥了她一眼。
“老祖宗最不喜挑拨离间的事,你若要设计,切忌操之过急,千万别露出自己来。”侯夫人语气凉薄,但眼眸里尽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