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奉行少食多餐,又知裴容蕴历年来吃素斋只是吃个新鲜,每碟里的份量并不大,幸好小菜多,挨个尝几筷子也饱了,最后是一碗雪梨杏仁生姜甜汤,去燥润肺。
用饭毕,赵澈要了杯薄荷熟水来清口,还装模作样地请小沙弥燃上檀香,见浑身素雅气息,才向裴容蕴说道:“能再相遇既是缘分,之前三姑娘向我讨要食谱,当时匆忙,来不及写,今日正好写给你。”
到底是皇室宗亲,虽潇洒放肆却不至于粗俗,收敛了脾气后,竟然真显现出些隽秀的贵气,浑然天成。
见状,熟悉他性子的文清复默默饮茶,看破不说破。
“还请小师父为我取来文房四宝。”赵澈向文清的徒弟比了个礼。
才十岁出头的小沙弥望望师父。
文清颔首:“三公子难得雅兴,你照办吧。”
不知是裴容蕴听错了还是怎样,她总觉得文清将重音落在了“难得”二字上。
“三公子平常不爱动笔写字吗?”她问。
......
一室沉默。
“人因生性不同,各有所长,三公子不拘小节,最擅狂草,铁划银钩,和他的脾性十分相衬。”文清考取过功名,写得一手好馆阁体,算赵澈的半个书法师父,但对这个徒儿的悟性,他着实不愿多谈。
这话很委婉。
赵澈轻咳:“我的字也没那么差,教我的老师都夸我用功。”
他的字得庄诚皇后亲自教导过,论形确实不差,但空有其表而无神,挑不出错也称不上好,最适合快速写完学士们布置的课业策文,应付了事。
为尽快写完功课,他甚至学会了双手同时抄书,今上不明真相时还欣慰于儿子的浪子回头,知晓后则哭笑不得,怒罚其再抄十遍,结果隔天却发现他将十支狼毫笔横着绑在木棍上写字。
所以,赵澈可谓能不动笔就不动笔。
负责教授赵澈书法的学士之一是文清的同年,这些事他都略有耳闻。
“那请三公子来写写看。”裴容蕴接过小沙弥手里的东西,将宣纸平铺,亲自磨墨。
“怎敢让姑娘来动手,我最不爱劳烦别人。”赵澈大手一挥,什么都自己来。几番动作变换间,两人不知不觉离得近了。
他就立在裴容蕴身侧,裴容蕴微微偏头,便能看见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薄茧,应当是因常年勤练骑射留下的,袖口泛着清浅的熏衣香,好似微苦的草药味,她也许在何处闻过,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极有眼色的文清捧起茶盏走到廊下,把禅房留给这一对有缘人。
知慕少艾,年轻男女的春心萌动当真妙不可言的。
文清剃度前无妻,孤身一人,可对情爱方面的事却异常开明,赵澈、裴容蕴与他都是忘年交,若缘分到了,他乐于帮助一二。
大楚风气还算开放,但仅限平民女子可随意抛头露面,不顾及礼数地和男子畅谈,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就多了,裴容蕴从未和陌生的公子郎君独处过。
“你那两个丫鬟呢。”赵澈担心裴容蕴又紧张,故作轻松地开口交谈,实则是绞尽脑汁,没话也必须找出话,“她俩的名字叫什么?”
裴容蕴双手托腮,乖乖看他写食谱:“叫柏酿和松醅。其实呢,我还得唤文清师父一声叔父,故而家中放心我来寻他,我也就任性一回,没让婢女跟着。”
文清的俗家名字曰裴简知,是裴氏旁支的子弟,老侯爷是泥腿子出身不假,可那是同高门勋贵相比,他这一脉在老家算嫡支,也有十几亩薄田,养了些鸡鸭,发迹前就时常救济亲族,封侯后更是回乡修缮祠堂,广建慈济堂与私学,极得人心,文清便受过老侯爷的恩惠。
“柏酿松醅...‘柏叶投新酿,松花泼旧醅’,是无功先生的诗,我是被祖母养大的,她就喜欢那些写山间隐居、田园乡野的诗歌,我渐渐地也便偏爱这样的诗词歌赋。”裴容蕴一说丫鬟们的名字,赵澈立刻会意,笑着与她相望。
大楚之前是大雍,雍朝再往前还有周与齐,无功先生是齐朝诗人,文风质朴,但他的诗学士们是不会教给皇子的,赵澈刚从南京旧宫回京城住时尚未开府,偶尔吟诵一两句,被皇上听见了,还会劝诫他别学那些前朝隐士因半点不顺遂就逃避报国,去山里当野人。
结果反而刺得赵澈心生逆反,三日后就跑到西山皇寺说要出家,吓得皇上收回劝诫,最后无奈先答应他当个俗家弟子,做借住的居士,不要彻底剃了头发。
而还不等裴容蕴作何反应,他又自来熟道:“文清和尚算我的半个师父,你是她侄女,那真巧,我们算是师兄妹了。”
裴容蕴不知这是怎么论的,但并不厌恶赵澈的努力想与她展现友善。
“行啊。”她朗声应下,“师兄,或者叫你一句三哥也可以。”
赵澈哪里能想到裴容蕴真会应下。
那声“三哥”飘进他耳中,重重落在心里,偏偏他是个没开窍的,耳朵已开始有些发烫了,却还只是觉得天气晴后出太阳了,好热。
他手一抖,险些写歪。
“怎么了?”裴容蕴察觉出他的异样。
“可能是穿多了吧。”赵澈下意识略扯扯衣襟。
裴容蕴更迟钝,若她只把赵澈看作跟杨信一样的人物,怎会大胆到这般地步,可奈何心里没往别处想,还傻乎乎地附和:“没事,春捂秋冻,春天穿多点多身体好。我之前就忘了,有次和家中姐妹在庄子里钓鱼,钓了许久都没收获,还染了风寒,当真得不偿失。”
赵澈最会玩,钓鱼、赛马、斗鸡、投壶、打猎、划龙舟云云,无所不通:“巧了,我也爱钓鱼......”
他说起爱好时极具少年意气,描绘得活灵活现,滔滔不绝,裴容蕴静静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