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芝虽是使苦肉计,但此话中却含了三分哀怨的真,倘若仍然要眼睁睁看着庶出的姐姐成为那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她宁愿出家。
直至前世嫁入王家前,她以为今生都会顺风顺水的,谁知新婚夜刚过,预想中该如春日湖面般平静的日子便泛起涟漪。
靖安侯府兴盛不过两代,王氏却是诗书传家、绵延百年,据说祖上乃赫赫有名的太原王氏,规矩与长辈一样多,晨昏定省必不可少,她这重孙媳入门后除却请安,还需陪婆婆侍奉祖母、曾祖母用膳,婆婆盛汤,她立在一旁布菜,兼有婶婶们捧着茶盏巾栉铜盆。
彼时王伯安年纪轻轻便已考取功名,受封翰林编修,又三年,再晋员外郎,她未满双十年华既是六品诰命,京中谁人不艳羡。
可伯父、父亲哪里能顾及得了她,只因三姐姐比她更能光耀门楣,三姐姐诞下了太子的庶长子,自奉仪一跃成太子嫔,流水的赏赐被内臣宫女抬入靖安侯府,隔年再孕,还是一子,笑得曾忧心东宫子嗣稀薄的皇上合不拢嘴。
与三姐姐相比,再优容的生活都不能算舒心,何况后来王家覆灭,裴家元气大伤,夫家母家俱岌岌可危,王伯安肆无忌惮地欺凌她,被她下了绝子汤的妾室胆敢报复,私自发卖她的陪房们、偷走她的嫁妆......
幸好,她再世为人。
假如老天不眷顾她,为何要让她再世为人,她既然重新来过,就事事都要谋个最好。
“芝儿...你......你忘了娘亲已经答应你了吗,先把铜剪放下,若是弄伤自己,还如何去选秀呢?”宋氏身弱,八字轻,遇到些风吹草动便会心慌,假如不是顾及女儿,这时早晕过去了,“听话,别继续吓娘亲,好不好?”
“我不是疯子,我清醒得很,我只不过是不想再留遗憾。”裴容芝念念有词,着魔般轻语。
她狠下心无视宋氏苍白的面色,说道:“假如无法嫁入东宫,我真感觉我又是白活了。”
“好,我能理解,你平心静气地说,我都听着。”宋氏以袖口半掩面,泪珠滚落进衣裳,在月白色的薄袄子上印了几个湿濡的圆圆水痕。
“娘亲,别哭了,哭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徒显软弱。”裴容芝却眉眼冷淡,“听你的陪嫁讲过,父亲刚把唐姨娘带回来时你就常常哭,再之后孙姨娘进门,得父亲独宠三个月,你还哭。可惜你日哭夜哭,她们都活得好好的,一个诞下一双儿女,一个也生了两个女儿,慢慢恃宠而骄,对你多有不敬。”
“比起哭,你当年更应该与她们做个了断,亦是能省下后面的烦心事。”她与裴容蕴正好生得相反,前者容色绝艳,她则清水芙蓉,浓妆的妩媚可减去些冷然,可素面朝天时却显得格外刚硬锋利,外加眼眸深处的怨怼极深,莫名泛起森森鬼气。
“到底是两条人命,难道要我去害人?”宋氏偏过脸,不忍道,“老祖宗和我祖母是同宗,当年宋、张两家的族长又是故交,老祖宗亲自求亲,我有何选择,左右是嫁入京城的侯府,说出去不会脸上无光,还可以顺便提携弟妹...算了,陈年旧事,何必多提。”
她重拾心情,压抑下积攒多年的酸楚,尽力软着语气哄道:“故而你说你想嫁给王伯安也好,想入东宫也罢,娘亲都帮你。”
因知方才略显失态,裴容芝默然半晌。
“娘......”而后她作起戏来,服软般啜泣,“可父亲已报了三姐姐的名字进宫,我还有机会吗?”
“我听说过一些选秀的规制,凡是报过秀女名姓的人家不可自请撤去,但可增添。”宋氏见状鼓起胆子走近,一把夺下女儿手里的铜剪,“选秀女之所以被宫中视为大礼,因为不仅仅要替皇室宗亲择妻,还要向臣子、百姓彰显天家的威严与富贵,多报名字,反而显得我们侯府忠心耿耿。”
疼爱女儿的人家绝不会主动上报,每至选秀,自愿参选的名门秀女只二十余人,缺的从民间选拔填补。
今上登基六年后也曾办过选秀,某一侍郎家有三个适龄的女儿,皆上报,被大赞,三女俱被赐婚给宗亲,出了一位郡王世子妃与两位镇国将军夫人。
成婚多年,宋氏怎能看不清丈夫的为人,听闻另一个女儿想入宫后,大约会义正辞严地拒绝,再端出副慈父面孔,最后则暗暗自喜,以心疼孩子为由同意。
多一人参选,便多一分延续靖安侯府荣华的希望。
“那您快去和父亲说。”裴容芝抬头仰望宋氏,无比迫切。
“你忘了还有你祖母吗?”宋氏道,“你祖母先是替你退了王家的亲事,紧接着你便要报名字进宫当秀女,她会如何想?而且你伯父与父亲这次的先斩后奏,已是触怒了老祖宗,你再凑上去,恐怕适得其反。”
宋氏将那铜剪扔到珠帘外的圆桌间,复走回来坐到裴容芝身旁,双手难以抑制地轻颤。
“千万别急,越是重要的事越该徐徐图之,我问过你姨母,她告诉我至少再过三个月才会正式办大选,能再此之前报了你的名字就行,若老祖宗阻拦,你姨母愿意相助。”她紧紧抱着裴容芝,方能安心些。
宋氏是家中长女,底下有两个异母的妹妹,幼妹留在江南,与青梅竹马的友人成婚,二妹妹却经长姐说亲嫁往京城,夫君是一闲散宗室,得封镇国中尉夫人。
昭祖时削减过宗亲的爵位,若无开恩,亲王传二代后世子降位袭爵郡王、诸子封镇国将军,郡王传二代后世子降位袭爵镇国将军、诸子封镇国中尉,镇国将军与镇国中尉均不可传代,各个爵位的俸禄食邑也都减半。
险些拖垮大楚的藩王宗亲就这样被一刀切个干净。
不过,小宋氏而今仍是天家贵妇,也有权举荐秀女。
“对...还有姨母。”裴容芝忽然肩头一震,“姨母是个好人,娘亲你可要与她多多来往,还有姨夫的四弟,我记得他们都很好。”
她姨夫一事无成,其四弟弟更是纨绔,但不知走了什么运,那人的女儿赵宝鸾在十二岁将会得方皇后喜爱,被养在宫里。赵宝鸾生母早逝,外祖为太医,继承了些真本事,年仅二八年华就是四品女官,奉旨为宫中众医女授课。
及太子继位,将赵宝鸾封了县主,赐婚给三姐姐的同母弟弟裴玳,特开恩允准其仍兼任内宫女官,可自由出入宫廷。
这么好的婚事,为何不能是她弟弟的?
宋氏不解,但依旧接话道:“是了,你姨夫四弟的女儿宝鸾十分乖巧,与你们姐妹关系不错,哪日我叫她来作客,你和她一起玩。”
“最近事多,再过几日吧。”裴容芝见母亲愈发顺着她,借机说,“我病已痊愈,可以搬回紫竹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