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又是一夜未眠,晨起后见眼底乌青浓重,命丫鬟为她多上两层脂粉,刻意选了色泽最明艳的唇脂,发髻繁复,当中是赤金嵌红宝挑心,左右各妆饰支寿字钗,底下坠着米珠流苏,穿大红上衫,配穿花凤缕金玄色缎裙。
她甚少作这样艳丽的打扮,去松鹤堂请安时,连张太夫人都一愣。
张太夫人才用过早膳,正站在廊下逗弄着画眉鸟,免了她的礼:“可是四丫头的病快好了?”
“正是,府医说可以彻底给芝儿停了保命的猛药,换作温补养身的方子叫药房去配,一日只用喝两次,饮食上也不用太忌讳。”宋氏佯装轻松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儿媳便也找了些颜色鲜艳的衣裳换上,替芝儿去去病气。”
“好,那太好了。但要我说既然是去病气就别穿旧衣服,我出料子,让绣娘给你们母女俩做几件新的。”张太夫人眉开眼笑,连忙唤乔嬷嬷去命人去开库房。
平日张太夫人虽最疼爱裴容蕴,可也绝没有疏忽裴容芝的时候,熟悉这个孙女的喜恶,还特意叮嘱传话的丫鬟,叫绣房那边选点热闹华贵的花样。
观婆母欢喜,似乎心情颇好,宋氏亲自上前代替婢女扶过她向堂屋里走,待其坐下后,略退一步,端来盏茶垂首捧着。
“你这是做什么?”张太夫人不解。
“儿媳来向您奉茶认错。”宋氏姿态温顺诚恳,但气息却微微杂乱,十分心虚,“之前儿媳私自与小姑太太定了两家的婚事,没有深思熟虑过太多,惹您不快,可您看在芝儿的面子上依旧答应了,但...但现今......”
话已至此,若再看不出宋氏来意如何,张太夫人算是白活了。
她心下一叹。
果然,早在四丫头重病不起时,她便预感这桩婚事成不了。彼时见四丫头坚持,又因对小女儿的愧疚,没能冷硬到底,无奈答应了。
可每每回想都觉得她是人老犯糊涂,王伯安绝非良配,四丫头不懂事,才会被王家表面上的虚名与富贵迷了眼睛,她不严加制止,怎能还去放纵,遂故意拖着只作口头婚约,没急匆匆地定下。
“行了,你何必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张太夫人接过宋氏的茶,命其入座,面容有些阴郁深沉,可心中却如释重负,“此事全因我那二女儿而起,最初她要挑蕴丫头做儿媳,我只当是玩笑话,被唐姨娘一闹,我才后知后觉她竟是认真的。但她的做法实在太难看,又嫌弃蕴丫头是庶出,后来我也是着实想不到她会再找四丫头。”
宋氏不敢抬头:“是芝儿糊涂了,儿媳也糊涂。”
毕竟是她选的儿媳,张太夫人不好继续说重话,只浅浅敲打一句:“你性子软又太宠女儿,但某些事过犹不及,四丫头大了,可不许事事再由着女儿来。”,言罢,唤人去传二儿子。
这天休沐,裴二爷没去公衙,而是在学堂里考校三个儿子的功课,批改课业策文改得焦头烂额,听母亲传唤,长舒口气,立即将孩子们丢给家学里的先生。
裴二爷是官场上最典型的一类读书人,儒雅、温润、两袖清风,可也很会和光同尘,不过在外人看来,他拜了李首辅为师,乃不折不扣的清流。
“既然母亲已同意,就与王家退婚吧,或许四丫头真与王家那孩子八字不和。”他来后二话不说,摆出最孝顺的模样,一切让张太夫人做主。
宋氏依旧垂首敛眸,坐在对面不多言语,夫妻俩除了必要的礼数,互相问过好外,再无其他的话。
这令宋氏更摸不准该怎样提剩下的事。
裴二爷不动声色,察觉了宋氏的欲言又止和憋闷却不点破。
碧荷斋到底在他的后院里,正妻瞒得再严密,也有丝丝遗漏传入他耳朵里。
对此,宋氏一无所知。
她身心俱疲,但回了寝居后也不得安宁,裴容芝等候多时,眼眸亮晶晶,可她越看越心生惧意,生怕女儿又吐露惊世骇俗之言。
“母亲,我想好该如何与祖母、父亲提选秀的事了。”裴容芝屏退一众侍从,附耳过去,“就说我心悦太子。”
“你疯了!”宋氏瞪大双眸。
裴容芝坚定道:“我没有疯,就是心悦太子,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小时候宁妃娘娘常召我进宫玩,太子的生母顺妃与她关系好,也很喜欢我,还赏赐过我簪子,我在顺妃那遇到了太子,他让宫人给我拿点心吃。”
此话不假。
然而太子年长裴容芝八岁,当年入宫时她才四岁,太子十二,大孩子与小孩子相遇,无关情情爱爱。
“你......我是最不敢提什么鬼神之说的,生怕冒犯。”宋氏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险些要站不稳,“可现在我真想往你身上狠狠撒一把糯米,看一看到底是何方魑魅魍魉占了我女儿的躯壳!”
“母亲......”裴容芝连忙搀扶住宋氏。
“别动我,让我静静。”宋氏甩开她的手,直言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