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蕴爱不释手，在上面点缀两朵香味不算浓的素馨花，纯白可爱。

春夏潮湿，才又走了十余步，天上竟落下层层绵密的水雾，反正发丝已被打湿，主仆三人干脆不急着回屋，躲在近处的小亭子中听雨。

“春分已过而清明将近，倒真是雨纷纷。”裴容蕴不经意般提起，“每到清明之后祖母都会去城郊别苑礼佛，不知这次何时启程。”

京城人多眼杂，张太夫人上了年纪，又不好如年轻姑娘那样四处郊游闲逛，便借着避暑、过冬、祭拜与礼佛等名头移居各处别苑田庄小住，无拘无束的。

之前去的是裴家在畿县周围买的庄子，乡村草舍，田野牧歌，庄园中不见太多精巧的亭台楼阁，多是稻田与蔬圃花圃，圈下的半片山林上还种了些名贵药材、果树。但京郊别苑却是先帝御赐，位于西山脚下，秋日可赏枫叶，附近便是皇寺，还有其余皇族勋贵家的园林别墅。

老侯爷病逝后，张太夫人在里面新建了小佛堂，常领着儿孙去礼佛，严肃如侯夫人，也爱在那样雅致清静的地方住几天。

但对裴容蕴来而言，她以往最心心念念的观景游玩反倒成次要的了，而今较为记挂的还是那个人。

去年随祖母到别苑礼佛，她悄悄去近处的村镇市集上闲逛，偶见一男子，身形挺拔，清逸俊朗，最为难得的是，他也对吃颇有研究，侃侃而谈，小到怎样种菜大到何种美食该配何种美器，只闲话片刻，便觉高山流水遇知音。

然而碍着男女大防，仅一刻钟后她就与那人拜别，藏于心底，有时祖母与她谈起未来夫婿，脑海里的他若隐若现。

她还不至于对个陌生人一见钟情，留恋的是志趣相投的愉悦舒畅，杨家的次孙杨信乃谦谦君子，顾姐姐的堂弟亦是品行高洁，可与她吃不到一起、聊不到一块。杨信总劝她少食多餐，莫贪恋肥甘厚腻之物，顾堂弟惜字如金，她说大半天，人家就回个“嗯”字。

这次去礼佛，她不求与那人认作知己，只要再闲聊一晌，就心满意足。

“应该快了吧，不过四姑娘病重，或许会延后些。”松醅拿巾帕替她擦拭发顶，“等回屋后让小丫鬟去煮点姜茶喝，否则会着凉的。”

“淋点雨而已，哪就这么娇贵了，何况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计马上就能停了。”裴容蕴不以为意。

谁知渐渐风消雨浓，水珠噼里啪啦打着，将庭中芭蕉洗得翠绿明亮，落花残红满地，莲池里的游鱼躲进绿油油的浮萍下，和煦的春景瞬间杂乱不堪。

景色乱，心也乱，裴容蕴的心乱，裴容芝的心更是乱作一团。

碧荷斋的小抱厦里，她拥着锦被独自听雨，母亲宋氏撑不住，回寝居小憩补觉，因嫌婢女嬷嬷们烦，统统赶到廊下，只自己一人，随心所欲地沉下脸色。

上辈子王家出事时，也在这样春雨纷纷的季节。

今上偏宠表妹佳贵妃及其独子蜀王，中宫方皇后无所出，虽养着太子，可太子另有生母顺妃，或许是常年被李首辅压一头的不忿，亦或许是贪念无涯，王阁老竟转投入蜀王门下。

成王败寇，待太子登基后，佳贵妃自缢、蜀王死在流放途中，两头下注的墙头草皇叔韩王被贬为庶人，王家岂能逃过一劫？

当时王伯安在外当知府，因未参与谋逆，只被贬到辽东做县丞，她本想趁机与其和离，谁知却重病高烧，等略恢复些精神时，已稀里糊涂地随其上任了。辽地苦寒，又是边疆，陪嫁们在路上被发卖了大半，若不是早早把儿女送回娘家抚养，她死也不能瞑目。

母亲贤惠温婉，性子太软，对待唐姨娘、孙姨娘等妾室的挑衅尚且默默咽下，又怎会真把她参选的事安排明白，想成功入东宫，必须靠老祖宗与父亲。

可老祖宗…她也能看出祖母是不愿孙女入宫的。

前世侯爷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说这回选秀是为了给太子选妃妾，父亲意动，暗中报了三姐姐的名字上去，落选后可自行婚嫁，中选了既是光耀门楣，左右都不亏。等旁人知晓时，距选秀只剩两月了，气得祖母动家法，罚了侯爷、父亲跪祠堂。

如今，父亲应该已报过名字，但靖安侯府有宁妃娘娘撑腰，再加个人也无伤大雅。

她早就想好对策了。

论理是讲不过老祖宗的，不如论情，便说她心悦太子已久，倘若不能入东宫侍奉，宁愿出家为尼，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