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裴容蕴去开库房的是乔嬷嬷,张太夫人有四个陪嫁大丫鬟,其中三人早已被放离出府,唯独她终身未成婚,一直留在主子身边侍奉。
因此哪怕是侯爷也颇敬重她,她的话常常与张太夫人同样有分量。
“三姑娘聪慧,老奴明白您想为老祖宗排解烦忧,但四姑娘的病情非同小可,您别往前凑,假如您实在想出力就管好紫竹轩,免得谁脑子不清醒,趁府里正乱的时候犯错。”乔嬷嬷遣丫鬟接连打开十几个黄梨木箱笼,轻声说。
裴容蕴会意:“嬷嬷说得是,我记下了。”
乔嬷嬷当真妙人,忙屈膝道:“姑娘客气,这话本不该我讲,是我倚老卖老来多嘴,您没与我置气,老奴感激不尽。”
张太夫人从不认“女子无才便是德”,靖安侯府的女儿家自四岁开蒙,要跟随女先生们学习儒家典籍、六艺、茶道、莳花与女红,十四岁将要议亲时才止,而后在嬷嬷姑姑们教导下看账理账。
裴容蕴便是和乔嬷嬷学的管家,故而两人极亲厚。
“老祖宗记得您爱清雅的样式,特意叮嘱我把素色的碾光绢、蕉布与蝉翼纱放在一处,单留给您。”乔嬷嬷指了指库房西角的四只箱笼。
蕉布与蝉翼纱常见,好的碾光绢却少有,因绢布被蚌壳打磨过,光滑洁白,犹如月华笼罩。
“好看。”当下风靡的织金锦太贵重,裴容蕴只爱穿绢罗和软缎做的小袄裙子,轻便素淡,入夏后也凉爽,“祖母疼我,我就自私点,碾光绢我全要了,余下的蕉布、蝉翼纱里挑出鹅黄水红两色的送给婉真妹妹,那些绫罗绸缎我不多贪,只拿份例内的。”
她记挂江婉真,又不想显得厚此薄彼,便摆摆手:“不用分开送,麻烦你们与我走一趟,拿去紫竹轩吧。”
四姑娘裴容芝的病得厉害,紫竹轩中本是人心惶惶,但裴容蕴一提分料子,连素日孤僻安静的五姑娘裴容萱也被一母同胞的妹妹六姑娘裴容芳拉出屋门,聚在院中,总算显出些其乐融融。
毕竟是寄人篱下,长房的养女江婉真接了布料,谢过裴容蕴后便不得不提一句:“四姐姐的料子怎么办?”
“她是嫡出,还缺几匹布做新衣吗?”裴容芳岁数最小,向来口无遮拦,“婉真姐姐又不是二房的养女,何必朝我们太太母女献殷勤。”
江婉真诺诺不敢反驳她。
裴容蕴见状淡淡晲过去一眼,吓得还想呛声的裴容芳立即闭嘴。
“三姐姐、婉真姐姐,我们选好了,就先回屋。”裴容萱担心她惹众怒,引来张太夫人的责罚,急忙拽着亲妹妹逃离。
长幼有序,真吵起来后祖母定会先惩处六妹妹,况且此事本就是因其而起。
唐姨娘虽为妾室,却是经裴二爷礼迎过的贵妾,至少是良家女子,但小五小六的生母孙姨娘乃同僚送的歌姬。彼时裴二爷还在扬州外任,官场上皆好如此,他不得不和光同尘。
受孙姨娘影响,这对姐妹的脾性各有各的怪,一个比包子还绵软,一个比生母还浅薄愚笨。
“你别和六妹妹一般见识,什么长房二房的,大家都是家中姐妹。”裴容蕴芯子里到底是成年人,自初见时隐隐猜出些江婉真的身份,怜其孤苦无依,力所能及之处,常多多照拂。
江婉真早已习惯府里大小人物的冷嘲热讽,浅浅摇头,以表不在意。
“姐姐这次要绣哪种花样?”她执起一块碾光绢,轻声细语,“你爱穿短袄,那就该在裙子间下功夫,露出独特的纹案,我看有些市井殷实人家的妇人会在托泥裙中绣山川景色,宛如画卷,姐姐不如也试试?”
这提议正合裴容蕴喜好。
裴容蕴来了兴致,引她到居处里小坐闲话,榻间方几上摆满各色细巧茶食,依旧不喝清茶,而是兰雪奶茶,兰雪茶既日铸雪芽,加茉莉冲泡后再增添牛乳,柔滑清香,色泽宛如白玉。
江婉真入府半年以来不争不抢,也极少去小膳房中点菜,日常饮食点心均是那边做什么吃什么,哪里见过如此精巧的茶汤,小小抿一口,欲罢不能,连饮下半盏。
“再给婉真妹妹上一盏来。”裴容蕴喜笑颜开。
她在现代时算半个美食博主,上大学之余偶尔发发探店视频,是实打实的老吃家,奈何穿越后与大部分亲近之人的口味截然不同,祖母爱清淡、生母唐姨娘喜甜、小弟傻乎乎只会吃肉,可谓知己难寻。
“是我忘记节制了。”江婉真双颊绯红,顾左右而言他,“姐姐定下要绣什么花样了吗,我精通女红,可以帮你与绣娘们仔细说说。”
“去年的夏裙还能穿,做多了浪费,我只要新裁两条就行,一条绣田园牧野、一条绣江南水乡,不求贵气,但求新奇有趣。”赴宴待客的衣裳庄重,每每到了日子,府里会统一做,平常的衫裙遂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可由着裴容蕴的意思来。
江婉真一一记下:“那上衫与比甲呢?”
这可令裴容蕴犯了难。
她懒于梳妆打扮,京城贵女间流行的花样繁多还不停更换,永远没法子烂熟于心,且她常觉得跟风无趣,不如坚持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