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遇上什么事，裴容蕴都奉行吃好喝好睡好，晨起后神清气爽。

“原来还担心四姑娘那边吵到您，如今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您真是怎样都睡得着。”梳头的柏酿几下绾出个三小髻，仅仅用红绸带与两根珍珠簪妆饰，活泼自然，“您大约是没听见，松醅担心波及您，昨夜一直留意着，看了许多热闹。”

裴容蕴微微抹些玫瑰脂膏，不施粉黛：“有病治病，能出什么热闹？”

“那热闹可大了去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利泼辣的轻笑出现在裴容蕴背后。

还未转身，裴容蕴便好似已看到自家生母那红彤彤的裙角、金灿灿的发钗与白花花的银手镯。

果然不出她所料，唐姨娘依旧是那副十年如一日的张扬打扮，乌发绾成堕马髻，上面插着的大簪子小簪子全是纯金打造，身穿水红配大红的衣裙，珠光宝气，富贵艳丽。

紧随其后的松醅鼓鼓嘴，示意自己可拦不住唐姨娘。

“你别怨松醅没通报，是我不让的。”唐姨娘立在妆台边，随手挑挑拣拣着木匣中的钗环，见多是淡雅的花样，娇横地一挑眉，“真素净，你二八年华，合该打扮得鲜艳些。”

她是商户女，盐商祖父被陷害后险些家破人亡，幸得裴二爷相救，免去牢狱之灾，近年见娘家生意又见起色，遂轻狂起来。

“姨娘早，吃了吗，要不要跟我一同用早膳？”裴容蕴不接她的话，更没立即问东问西。

这倒是把唐姨娘急得团团转：“就想着吃，你不好奇四姑娘那？”

但裴容蕴慢条斯理地理理衣袖，与她到外间的嵌大理石檀木圆桌边坐下，传婢子去小膳房取饭，因多加了人，便差柏酿再拿些赏钱，额外点两个菜。

“不好奇。”裴容蕴捧来个小陶罐，盛出勺桂花糖卤子，兑上温水，清香甜蜜，她不爱饮茶，平日里除去喝糖水，还泡点干玫瑰、荷叶、薄荷、竹叶、茉莉，到夏日里，也做各色饮子，最喜乌梅饮与紫苏熟水。

“怎么能不好奇呢，我是特意起早来找你的，就为了先告诉你，你弟弟都不知道。”这可把想滔滔不绝说上大半天的唐姨娘给憋坏了，“你得好奇。”

唐姨娘生有一女一子，裴容蕴是姐姐，幼子裴玳今年才十岁，在府中众少爷里行四。

“行行行，您讲讲，我洗耳恭听。”裴容蕴不再逗她。

“这可不是故意打探，此事都已经传到长房那了，给二太太请安时，我没见着人，却正巧偶遇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她奉命前去询问四姑娘的病情，结果也扑了个空。”唐姨娘压低嗓音，“原来二太太竟在四姑娘那守了一整夜，早上还传令回碧荷斋，让奴婢将抱厦准备出来，要把女儿挪过去。”

碧荷斋是二太太宋氏的居所，位于西院，二房住的西院比长房的东院偏僻，屋舍之精致与荣寿园更没法比，因是后改的，朝向也差，若非万不得已，怎会出此下策。

“四妹妹又没沾染某样时疫，为何在短短两天内病到这般地步？”裴容蕴不由得轻愣，才意识到裴容芝是真病入膏肓了，凶险至极。

“我百思不得其解呢，听你们紫竹轩看门的婆子说，四姑娘昨夜几乎喝不进药，喂一碗能吐大半碗，动不动就说胡话，竟是犯忌讳的词，但二太太看得紧，具体是什么胡话，谁也不知。”唐姨娘语罢，倏地陷入沉思。

半晌后她忽然拍手，似乎恍然大悟。

裴容蕴被吓了一跳：“您思考出来了？”

“当然。”唐姨娘十分自得，“你是我女儿，我才与你说这心里话，旁人我可不告诉。依我看，四姑娘估计被冲撞了。”，她振振有词，“四姑娘与王家的亲事坏就坏在只有口头婚约，没正儿八经地请人合八字，或许是王大少爷克那孩子呢。”

唐姨娘贪慕富贵却护短，小姑太太从前虽想选裴容蕴做儿媳，然而因其是庶出，话里话外难免存着看轻之意，可把她气得够呛，跑去张太夫人处大闹一场，就此结下梁子。

她拉住女儿的手，甚是疼惜：“当初小姑太太私下与你说亲后，你就在绣花时把手指给扎了，丫鬟来禀报，我听错了，以为你意外受伤，流了好多血，吓得立马往外跑，险些扭到脚，太晦气。

现在想来，应当是老天指引不准你嫁入王家，否则肯定会吃苦头，换到四姑娘身上也一样。”

“这话私下里说说就罢了。”裴容蕴嘴上提醒母亲慎言，但其实深以为然，某时迷信些没坏处，何况她的确不看好那王大少爷。

她已至二八年华，即使张太夫人再疼爱，也留不了几年，迟早要成婚，纵观两个姐姐的婚事，二姐姐裴容芙是实打实的高嫁，夫婿乃今上明昌帝亲弟弟韩王的儿子，当之无愧的皇室宗亲，可论羡慕，还是钦羡大姐姐裴容蔷。

裴容蔷谨遵祖母安排，择寒门学子穆衡为夫，穆衡母亲早逝，继又失怙，受老祖宗恩惠得以进张氏义学里读书，刚及冠便中了进士，因皇上与几位阁老觉得他太过年轻，任三年编修后被外放到苏州府当通判，可见上面的用心良苦以及自身的前途无量。

不过，侯夫人素来嫌弃女婿非名门出身，又未能一直留京，颇有微词。

然而裴容蕴则认为穆衡这条件多好，是实打实的父母双亡、有车有房，且其从未纳妾，她的要求不多，日后嫁的人也能做到不纳妾就行，别像她那位二姐夫，正妻尚没进门，暖床女使便有孕了。

“姑娘，现在摆膳吗？”说了这一会子的话，柏酿已取来早膳，满满两大食盒，外加小膳房二管事尤嬷嬷孝敬的蜜饯。

包着蜜饯的油纸里暗藏乾坤，薄薄的杏子干下还有层油纸，其中是裴容蕴日思夜想的麻辣兔与炸嫩鸡。

“尤嬷嬷真是心细，记得你的口味。”唐姨娘笑嘻嘻，一语道破，“但你也求着人家了吧，否则她怎敢违背老祖宗的意思，做这种油腻的肉食给你。”

裴容蕴洗过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小块炸嫩鸡，神情愉悦：“满足口腹之欲要紧，您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