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风景极佳的一日,春雨将霁,水珠淅淅沥沥地拍打官道两旁葳蕤的草,参天梧桐树下荡漾着稀疏的影子,不远处,新柳翠色浓。
然而坐在马车里的裴容蕴却无意观景,专心大快朵颐。
她把烤土豆从中掰开,撒上胡椒、盐、辣椒面,细腻扎实,配上油润又富有嚼劲的腊肉、爽脆开胃的酸豆角,口感是软韧脆的融合,味道是淡咸辣的中和,相得益彰。
每每如饿狼般撕咬时,她总会庆幸自己即使穿越,却穿进了一个类似晚明的时代,风气尚且算开放,食材丰富,往前数三代的那位皇帝疑似老乡,庙号昭祖,诛内贼、驱外族,还于旧都。
但如此豪爽的吃法令两个贴身婢女连连摇头。
“这些都是辛辣油腻的东西,老祖宗仔细叮嘱过我们不许您吃,若非您昨日停了汤药还百般撒娇,我才不会心软偷偷托人给您买。”松醅直蹙眉,“您歇一歇,可不好继续吃了。”
半月前裴容蕴与家中妹妹们于湖边垂钓,整整待了两个时辰,靖安侯府的田庄在山脚下,早春时节,山风清凉,众姑娘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一条鱼没上钩还感染风寒,纷纷开始喝苦药。
几人微微休养一段日子后,老祖宗张太夫人遂下令提前回京,并佯装严厉对孙女放狠话,说若谁不养好身体,就再不领她来庄子上游玩。
另一个丫鬟柏酿不善言辞,便点点头,认同道:“对呀对呀。”
“对什么对,你们不知道我忍耐得有多辛苦,嘴巴里都快失去味觉了。”裴容蕴风卷残云地吃完,用巾帕擦擦唇角,“即便我停了汤药,回府后至少一个月的饮食肯定还是清清淡淡的,八成除了养身子的燕窝粥,就是祖母特意吩咐厨娘们做的药膳,心意归心意,但味道实在......”
她口味略重,偏爱烧烤煎炸爆炒,祖母张太夫人平时纵着她,可见她在病中,不得不立起规矩,忌辛辣,送来的一日三餐均菜色小巧,少油少盐,无肥甘厚腻之物,入目满眼绿油油。
吃得她仿佛“哞哞”两声便能化为老牛去田里犁地了。
不多时,即将进京城,众人下车稍作休整,柏酿抓紧拿起吃完的油纸包窜出去,欲要毁尸灭迹,而松醅则若无其事般扶裴容蕴下车漱口,又自香囊里找出颗蜜饯让她含着压压味,等重新上车了,燃起支甜腻的果子香。
对此,赶马的仆妇全当没看见。
长长的一队车马缓缓入城,及至侯府前门却不停,簪缨世家都是正对大街开门,门前喧闹,人来人往,女眷行走不方便,需拐到后面,待候在边上的婆子们举着纱幔围在车队外,张太夫人才命仆从去唤众孙女。
后门处安静些,故而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尤为明显。
“好大的气派,不愧是宁妃娘娘的母家。”一跟在个青衣嬷嬷旁的小女使面露赞叹,愈走愈近,二人身后又有许多婢子,“若非咱们大少爷的嫡母是娘娘的妹妹,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青衣嬷嬷与有荣焉:“自然,且靖安侯府还是京中头等家风清正的人家。
老祖宗从未借过宁妃娘娘的名头生事,袭爵的长房侯爷与侯夫人鹣鲽情深、未曾纳妾,这侯夫人乃内阁首辅李公之女,二房的裴二爷自任刑部郎中以来颇具贤名,二太太宋氏亦出自江南书香门第。
与大少爷定亲的贵女,正是二房唯一嫡出的女儿四姑娘。”
下了马车刚要登上软轿进府的裴容蕴闻言一顿,但她认出来人是小姑太太的陪嫁海嬷嬷,虽对那番夸耀不以为然,仍顾念着表面的礼数,在其福身后浅浅颔首回应。
“见过三姑娘。”海嬷嬷的笑容有些淡,“我们家太太听说侄女们偶感风寒,特遣老奴来送些滋补的药材,并让我看看四姑娘,王家也备了礼,大少爷还亲自买了一套羊脂白玉的头面托我转交。”
除二子外,张太夫人还生有二女,长女为宁妃,次女嫁的是王阁老之子,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只好抱养庶子,也许是怕养子失去控制,心心念念着寻个侄女做儿媳。侯府里行一行二的两个姑娘已出嫁,她遂盯上行三的裴容蕴。
但裴容蕴却以不敢擅自主张当借口给拒了,小姑太太这才又与二嫂宋氏说好话,想求娶嫡出的四姑娘裴容芝。
事后张太夫人见这对姑嫂实在坚持,无奈答应,口头上允了两家的亲事。
“小姑母有心了,多谢她。”裴容蕴不咸不淡地道谢,随即径直登轿。
海嬷嬷见状一噎,暗想这三姑娘不过是个庶女,却连阁老的孙子也看不上,难不成日后还要当王妃吗?
而裴容蕴则完全没把海嬷嬷阴阳怪气的姿态放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