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妹之得,非她之失,王家人丁兴旺、四代同堂,嫁进去是要做重孙媳的,头上何止有婆婆,还有婆婆的婆婆、婆婆的婆婆的婆婆,外加两个叔祖母与六个婶母,每日光请安认人都需花上大半天。
这样的好婚事,她可无福消受。
仆妇们抬着软轿进后门,清澈的莲花池先映入眼帘,水畔回廊曲折,苔石森森的假山与绿叶芭蕉相掩映,苍翠紫竹繁茂,芳草蔓蔓,遮住幽深僻静的鹅卵石路。
京中园林多偏疏朗,大气有余,精妙不足,而张太夫人是南人,她与已故的老侯爷方是真正的鹣鲽情深,老侯爷纯泥腿子出身,打了一辈子仗,极其节俭,攒下的钱除去买些稀罕的陈年佳酿,便是按照妻子的喜好造园子。
裴容蕴掀起软轿侧面的小帘栊,凝望着园中郁郁青青的景色,只觉这才叫心意。
她拒了小姑太太的婚约,一是不喜王家的复杂,二是厌恶王大少爷的为人。
连她都记得嫡妹只爱样式华贵鲜艳的衣裙钗环,对素淡的青玉、白玉向来不感兴趣,而王大少爷却送了羊脂玉的头面,上好的羊脂玉头面较寻常的金钗银环价贵,倒是显得其出手阔绰。
连小事都不肯上心的人,又怎会留意夫妻间的大事?
二太太宋氏耳根子软还极宠女儿,嫡妹又是个内里眼高于顶的,才会一叶障目,对王家赞不绝口,至于她那位父亲裴二爷......
估计,裴二爷认为联姻之事上利益高于感情,毕竟他既是这般看待自己与宋氏的。
穿了几条小径再走过条夹道,一行人总算进到荣寿园里,进了这,才算真回家。偌大的侯府,裴容蕴只对祖母的院子心生些归属感。
靖安侯府的孙辈都跟着张太夫人住,荣寿园位于后院正中,隔开两房,少爷们在青柏阁,姑娘们居紫竹轩。
紫竹轩宛若袖珍的小园林,绣楼与厢房被葱茏的草木围住,错落有致,中间以游廊相连,张太夫人是个明白人,不重嫡庶只重长幼,是故继行一行二的两个姑娘后,数裴容蕴的住处最雅致,还临近偏门,门外直通小膳房,进出便宜。
于是,她常常能先人一步发现某些事。
舟车劳顿,她懒怠得很,简单梳洗后便在寝居内躺着,怀抱软枕,睡眼惺忪,却不料阵阵嘈杂轮番袭来,扰人清梦。
柏酿怕裴容蕴被惊到,忙遣外头的小丫鬟关上门,而后走进碧纱橱来床榻前拍拍她:“那边动静太大,可是吓着姑娘了?”
“没。”裴容蕴晃晃脑袋,“着松醅去问问怎么回事。”
松醅机灵,早在发觉不对时便已暗中观察许久,又找到平日里相熟的婆子闲聊几句,不待柏酿去传令,就上前禀报。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是四姑娘那出事了,听说是忽然病情加重,昏昏沉沉地一直说胡话,不然便是哭。
当真邪门,下马车换软轿坐时还好好的,结果刚进屋立刻神志不清了,连两个老成稳重的奶嬷嬷都差点慌神,把四姑娘扶上床后才想起来要去找老祖宗和二太太。”
“这样不行,你命腿脚快的小丫头先把府医请来,事已至此,也别顾忌男女大防了。”如今裴容蕴是众姑娘里最年长的,即使最忌讳多管闲事,亦是不得不出面,所幸下人皆知她极受老祖宗宠爱,紫竹轩中乃她一言堂,“然后让五妹妹、六妹妹跟婉真妹妹别凑热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屋子里。”
五姑娘裴容萱与六姑娘裴容芳乃一母所出,与裴容蕴同是二房的庶女,至于江婉真却是长房的养女,系张太夫人的故旧遗孤。
不过略吩咐后,裴容蕴又躺回去,继续梦周公。
众姐妹里,她和已出阁的二姐姐关系最紧密,余下的人中婉真妹妹次之,再往后是五妹妹萱姐儿,而嫡妹跟小六属于倒第二倒第一。
那么微微尽尽力就算了,她纵然脾气好,也绝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天生心大的裴容蕴很快入眠,一夜无梦,自傍晚直睡至翌日,等西洋钟响了五六下,她方幽幽转醒,临近卯时了。
但四姑娘裴容芝房中依旧乱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