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自己人?”宋时卿轻声问。
“是。就凭他知道那碗汤里有毒却依旧喝了下去,他便算半个自己人。”
褚王……是自己服毒?
“时卿,你其实清楚,我们要成大业,是要迈过尸山血海而来的。而如今大业将成,褚王大限将至。”
墙后瞧不到的地方,说话的人盖棺定论。
“主上,时移事异。褚王也是有……”宋时卿说到一半,话语哽在喉间。
她要说什么呢?
她该说什么呢?
说褚王其实可以不必死?说主上英明神武当然有可以让褚王不死的办法?
褚王无假死之路。
他是奕京那位手握生杀大权“天命之人”最难以咽下的一根刺,褚王身死,遗体定然是要运回奕京郊的皇陵安葬的。若是无遗体运回奕京,必定会有大批锦衣府卫涌入暾城,这是极难以预测的变数。
一旦被外人察觉褚王非真的身死,那……于褚王,于暾城,于整个褚州都是灭顶之灾。
她知道。她一早就知道。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时卿,这是你的计策,你忘了么?”
她没有忘,只是当时,她还年少,还没有瞧清褚王的好,才会大言不惭的,设下这么一个局。
如今真到了实施的这一刻,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
可明明,褚王能算“半个”自己人,那为何,不能彻底成为自己人?一定要他死么?
“时卿。你曾同我讲过,天时地利人和都好算,难算的是人心。”
“时卿,你还不明白么?”
怎么会不明白呢?
虽然时已移,但事情,还要按着当年的计划走。
褚王需得殒命。
==
九月十九,蛰虫咸俯,水始冰,地始冻。
原本热闹非凡的福瑞大街上,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闲散游荡的人。
路两旁户户挂白绫,屋屋传低泣。
褚王殿下头七已过,定于这日灵车出城,一路往东南去,去往奕京郊的皇陵。
商户歇业,书院闭门,济泽酒楼众人除却贾先生,都站在酒楼门口,瞧着外面褚王的灵柩自东而来,向西而去。
队伍最前面,捧着褚王牌位的,是身量依旧小小的魏芝,眼睛通红,冲着每一户目送褚王灵柩的人家还礼。
褚王没有姻亲没有子嗣,褚州没有褚王世子,也没有名正言顺的新褚王。
如今丧失的一切事宜,领头的就成了这位算褚王半个徒弟的“魏公子”。
魏芝身侧,跟着另一位男子,一把一把的往天上扔雪白的纸钱。
那纸钱扬的极高,再纷纷洒洒的落下,就如漫天的飞雪一般。
沈槐安伸手接了一片,拿在手里,久久不语。
宋时卿看着,将目光又转向那扔纸钱的男子。
他们已经走过去几丈开外,那男子身影却越发眼熟。她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能将纸钱扬的这么高的,身上定然是带了内力的。
褚王身侧还能有这样的内力深厚之人?
可若说内力深厚,那那日中秋宴褚王府怎么没见此人?
还是见了,没认出来?
中秋宴所发生之事又在宋时卿脑中闪回,可思来想去,却越发确定中秋宴上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除非……不在宴席之上,在屋顶!
他是那个被自己用石子困在书房之人?
宋时卿抬眼想再确定一次,那跟在魏芝身侧之人是否就是在褚王府书房出现的那位“小贼”。
可队伍已经远去,她只能瞧到走在队伍最后举白幡之人的小小身影。
“你说京城那边,是会派个府尹大人过来,还是会重新派个什么王来?”治丧的队伍已经没出视野,众人却依旧站在门口,没有一人挪动。
寂静之中,元缨低声问了一句。
这句发问,似是敲响了回魂的警钟一般,众人如梦初醒,关上酒楼大门,回堂中坐着。
大堂里坐了六人,却依旧无人答话。
最终还是沈槐安开口:“许是……会派一位新的府尹大人过来上任罢。”
这是他的猜测,也是祝愿。
只要真的派了一位新任命的府尹大人,天家与先褚王的种种就算翻篇,褚州百姓就会迎来新的日子。
这么盼着,众人都盼着。
暾城来了一位新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