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寻不到一处寂静之所，反而是隐隐有冲天火光。

火光之下，听得到是隐隐绰绰的哭泣声，闻得到的是木头烧焦即将化为灰烬的味道。

这是哪里？

这是十年前城破之后的暾城。

宋时卿看向自己怀中。

怀里在梦中还在簌簌发抖的是已经两天没有吃饭的小晏。

“小晏，小晏快起来，我们要走了。不跟着褚王的队伍走，会被西覃士兵发现的抓去当俘虏的……那就只有生不如死一种结局。”

小晏是否醒了？她们是否如愿跟着褚王的队伍退出了暾城？

刀光剑影之中，厮杀之声越来越近。

一时间心跳如战鼓，生死就在眼前。

黑暗中，宋时卿猛然睁开双眼。

沈槐安原本覆在她脸上的手已经滑了下去，她可以借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瞧到屋内的一切。

已然熟睡的枕边人，和毫无装饰屋顶。

心跳渐渐平复，宋时卿从胸中吐出一口恶气。

屋外夜凉如洗，月亮极为慷慨，洋洋洒洒的将一切都照亮，仿佛刚才所见的一切都不过是夸张的臆想罢了。

可她道，那不是臆想，那是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

战火、废墟、残骸，一切都历历在目。

彼时哪有赏月光的雅兴，只觉得这月亮实在可恶，将她们能藏身的生存之地一寸寸侵占。

连月亮都能怨恨，怎么可能不怨恨褚王呢。

若不是因为他，褚州的税赋怎么可能一加再加。

若不是因为他，西覃的军队怎么可能攻破暾城的城门。

若不是因为他，怎么可能等不到援军，怎么可能兵力不足，要暾城百姓来凑，然后几乎一夜之间，百姓中只剩老弱妇孺，等他们再回暾城，家家挂白幡，户户起灵堂。

但如今不是满目疮痍的襄庆四十一年。

十年过去，又怎么能单纯的、一味的只怨恨他。

他治下的褚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褚州人眼不瞎耳不聋，他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得清楚。

褚州，衰也因他，复也因他。

宋时卿偏了偏头，身侧人睡眠正酣。

一滴泪珠滑过眼角，滴在枕头上。

还好，褚州秋冬天干物燥，枕上浸湿的痕迹，等天亮了就会消失不见了。

翌日，一待沈槐安离开酒楼，宋时卿拦住要从前门离开的元林，道：“今日晚些再去，灶上熬了粥，得有你看着。”

元林自然点头应允。

宋时卿入了密室，摇响铃铛。

很快，壁龛后面的隔板就被打开，依旧是一位穿着青衣的姑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宋时卿：“宋掌柜，今日怎么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么？”

宋时卿一撩衣襟，恭恭敬敬的对着壁龛的方向双膝触地，拱手行礼：“时卿请见主上。”

那青衣女子眉眼间仍有困倦之意，看向宋时卿满是不解：“宋掌柜，有事直接给我说就好了。主上信得过我，我也是安分为主上做事的，绝不会耽误宋掌柜的事儿。”

宋时卿微微向上抬头，与那青衣女子四目相对，语气坚定，却不说更多，只重复道：“时卿请见主上。”

那青衣女子见宋时卿实在坚持，微微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重新拉着了挡板。

这是去请人了。宋时卿明白。

宋时卿双手落回身体两侧，却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壁龛隔板拉开，宋时卿抬头，看见的依旧只有先前的青衣女子。

只是那青衣女子面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那般轻松惬意，而是十成十的严肃恭敬。

她脸上有一道阴影。

她面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了一个人。

“宋掌柜，你要说什么，说罢。”青衣女子开口。

“时卿想问，殿下必须要死么？”

她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要问个明白。

褚王自然有诸多地方对不起褚州，可他于褚州也是个有着十足功劳的人，功过相抵，说一句罪不至死，是发自内心的。

墙后传来一声轻笑。

宋时卿抬眼看去，青衣女子目光低垂，面色未变。

“时卿，我没有看错你，你当真是个很聪明的。”这声音，是主上没错了，这声音继续道：“只是你千般好万般好，只有一点于我无益，那便是心软。”

宋时卿微微低头，目光下垂。

“于我无益，不代表于大局无益。”墙后声音悠悠响起：“时卿，你的心软，我瞧得很明白。你不是毫无分寸和底线的心软，若如此，我也定不会用你。你的心软只是冲着自己人，这酒楼上下，你新嫁的夫婿，褚王。”

褚王……算自己人？

宋时卿抬头，看向那壁龛后的青衣女子。

那青衣女子目光低垂，不知瞧向何处，总归不是瞧向她。

“也是，褚王若是真的能算自己人，我又怎么会给他下毒呢？算半个自己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