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周府新妇过门。
一席红幔铺开,由员外府延伸至北城楼下。灿阳倾洒于主街列队,照得春日长街如披霞帔,金光熠熠。
听闻喜事至门前,百姓们倾巢而出,争相涌入街道。家丁侍女数十人,俱披红挂彩,其后锣鼓齐鸣,浩浩汤汤穿街而来。
花轿行过处万人空巷,娶亲铳响遍四邻。
“呵呵,恭喜啊,恭喜!”送亲队止步城门下,中年男人一身锦袍,正对几名本地乡绅拱手作揖。
“人逢喜事精神爽,陆兄果真好福气,得了桩门当户对的喜事……”
人群最末,两地痞杵在路边,无所事事看着一切。
“听说了么?”麻秆身材的八字眉碰了碰身旁石磙子的肩,“这轿里头坐的,可是咱们员外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今日呐,就要与济世堂少东家成亲了!”
“济世堂?”石磙子咋舌,“就宛城那个,病歪歪的周二公子?”
“除了他还能是谁!”八字眉翻了翻白眼,“这不,大清早锣鼓声响了一路,眼看就快要出城门了。”
“什么世道,连病秧子都能找着媳妇儿……”石磙子嘴一撇,满脸横肉瞬间耷拉下来。“想当年我爹做榷茶使那会,坐镇西北二州,干的可是他家顶头上司的活儿。他算哪门子少东家,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咱哥儿俩混了这么多年,我怎的不知,你还有这等辉煌事迹?”
“哼,说出来怕吓着你……”石磙子刮擦鼻头,短胖的小臂往胸前一叉,“那会子哥们混迹怀仁坊,兜里有的是钱,为佳人一掷千金还不是——”
彼时一支爆竹掷来,火星迸裂,于脚边噼啪作响。
二泼皮吓得原地弹开,石磙子怒啐:“谁这么不长眼?!”咒骂刚至嘴边,转头见花轿经过身侧,他喉头一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听闻陆娘子十六载未出阁,上门提亲者无数,凡见过者,都道此女极美……”八字眉一脸猥琐搓着手,“今日难得一睹芳容,瞧瞧去!”
红妆十里,锣鼓喧天。街头人声鼎沸,目之所及皆是喜庆。
陆员外世代经商,作为当地有名的豪绅,出手极为阔绰。此番前来送亲的队伍中,单单阖府上下家眷便达百余之多,若算上族内宗亲,无疑占满了整条主街。上至宛城高官,下至街头乞丐,全都换了身崭新行头前来送亲。
司仪一句拉长尾音的“吉时到”,昭示启程在即。家丁位列两端放炮,孩童们全都捂紧耳朵,声声炸响中白烟萦起直上。
烟雾缭绕间,一截皓指悄然伸出,探开珠帘一角。
路中央一顶朱红喜轿,由四名轿夫抬着,周边围满了人。轿身外贴金箔,内漆朱底,侧面开有一扇帘窗。
不知谁喊了句“陆娘子”,围观百姓如同受到某种号召般,不顾阻拦地竞相挤了上来。
“陆娘子,赏个脸呐!”
半掩的垂帘下,佳人覆手端坐,一袭绯色喜袍贴身,方形竖领勾勒出半截莹白的脖颈。墨发高挽在脑后,以两股金钗整齐绾起,锦盖之下,唯见朱唇紧抿。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里,她伸手往帘外一收。珠帘便“嗒”地落回原位,将所有目光隔绝轿外。
只听得惋惜声四起,随城门阖闭的声音传入耳内,远远被抛在身后。
轿厢内,叶灼静静坐着,忍不住长叹。
儿时街坊邻里有新娘出嫁,她每每拉沈豆上街凑热闹,看到大户人家排场奢华,总觉羡慕不已。如今亲身体会,才知成为闺阁女子,原来也没什么好的。
天底下那么多男儿,哪怕终日花天酒地,尚可得一句吹嘘;若为女儿身,便只能被教导三从四德、侍奉夫家,稍有违背,则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出阁之日,即为出嫁之时——可古往今来,又有几桩婚事由她们做主?
现如今,就连自己也在劫难逃了。
只望此行莫要再出岔子……毕竟,她可不想真的把一辈子栽在这儿。
花轿行入山道,人声逐渐消散。耳畔除却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外,仅余轿夫均匀的脚步声。
“几位大哥,还没到么?”估摸周围没了别人,叶灼拨开轿帘,四下观察起来。
这台喜轿外部看着高大,做工精湛华丽,内里空间却狭窄到仅容得下一人。坐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又不能开窗透气,属实闷死她了。
“早着哩。”前面的轿夫背对她道,“最近官道不通,出了镇,须得再行个二三十里路。”
这一带植被鲜少,凹凸不平的地表列有数排云杉,风枝交叉横在头顶。抬眼望去,似几具枯骨张牙舞爪,吊着残阳一抹,倒像古树成了精。
由临水县至宛城,需要走这么僻远的路么……?
忽然一下剧烈颠簸,叶灼没来得及抓稳,身子跟着被晃回座位上。紧接而来一个前仰,脑门不慎磕到轿顶横梁,疼得她龇牙咧嘴。
花轿急刹直停,四名轿夫齐齐歇步,显然在等着什么。
“怎、怎么了?”叶灼被盯得脊背发凉,忍不住问。
“小姐若没旁的事,暂且先歇着吧。”为首的头目转过脸,勾了勾唇,“此地人烟虽少,未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被人瞧见,惹您麻烦,小的可担待不起。”
这帮轿夫既是陆府中人,想必都知晓替嫁之事,担忧自己身份暴露也属正常。叶灼隐约觉得奇怪,倒也并未多想。只是头上撞的包实在疼,她以一个怨气十足的眼神瞪了回去,默默把脑袋缩进厢内。
按照岐州习俗,婚嫁忌本家人陪乘一轿。
即新娘过山岗的时候,陆府的人必须回到本家,等晚上新人拜过堂,再遣陪嫁丫鬟赴往夫家。
昨夜小眉给她梳完妆,为防进周府后露出破绽,费了好一番功夫帮她熟悉礼制。
单是记长长一沓家丁名册就累得她够呛,卯时抵达陆府,尚未喘口气,辰时便要赶去夫家……这帮轿夫生性寡言,又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一路下来没个人说话,无聊得紧。
困意渐渐上来,她从怀里揣出一只青色香囊,打开嗅了嗅。
薄荷叶带来的清凉径抵百会,顿觉清醒许多。叶灼舒爽地呵出一口气。
虽说出发前沈豆再三作保,自己终究不明白这伙人的底细,出门在外总要小心提防为好。为此她做了完全准备,一来携带薄荷香醒神,二来若有个闪失,袖袋里的烟球也能助她保下小命。
说不怕是假的,可世上比死亡可怕得多的事情早已经发生,她在世间还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呢?
叶灼暗自祈祷着,掩起盖头,心下再无彷徨。
……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皮如灌了铅般沉重,叶灼拼尽全力,勉强抬起一条细缝。
视线模模糊糊,唯有一道炽热金红于地平线上晕开,宛若烧熔了的夕阳。狂风扑面,连带脸颊边的沙砾,都被烘得燥热。
——这里……是什么地方?
自己似乎以一个微侧的姿势趴在地里,半边脸陷进滚烫的泥沙之中。喉间干涩嘶哑,发不出声音,四肢亦没有半点气力。
好累,好痛……
无力抵抗,也不想抵抗了。
放任眼皮沉下,地平线消失,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被一朵白云托起,飘向天空,哀痛、不甘、疲惫,所有的感觉消失殆尽。
一簇极小的光斑在远处闪耀,有道声音在不停告诉她:跟上去。
跟上去,那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啊飘、飘啊飘……
飘了许久许久,直到停于一处高点,光斑逐渐有了形状。
脚底下一顶毡帐,穹庐圆顶,孤立于茫茫野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