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叶灼往极乐坊送去数封信,另派左舟前赴蹲守。
考虑到岐州商会各东家互通往来,按如今境况,要想再入济世堂绝非易事。纵然她救师心切,汲取前两次教训,此番绝不能贸然行动。
叶灼坐在桌前,指尖捻着旧信翻来覆去。
距离周旋久送钥匙已过去三天,阿岑那头不知怎的,突然间失了音讯。她只能从过去收到的信中寻找端倪,可来来回回看了半天,无非就那几句话,没什么特别。
垂下手臂,恹恹叹了口气。
昨夜下了场急雨,檐角残露顺着瓦当滴落,招来一只粉蝶。日头正烈,满院鲜花喝饱雨水,朝天空昂首盛绽,祈盼下一场甘霖。
已经三月末了啊……
往年在上京,晚春时节,花儿早该开过一轮。这里的花却不同,一朵一叶,都是师父精心呵护下成长起来的。
而今满庭芳迟来,栽花人却已不在。
“嗒”一声轻响,门从屋外被推开。叶灼匆匆抹泪,若无其事地将字条纳入袖中。
“水也不喝,午膳也不吃……”沈豆端茶饭进来,置于她面前圆桌,“你想生生把自己饿死不成?”
一碗白饭、一盅鱼汤,还有一小碟红糖蛋羹。米饭热了又热,颗粒粘连在一起。鱼汤汤头呈浓郁的奶白色,顶上漂浮一层油星,香气溢了满屋。
几样简单菜式,瞧着倒也诱人。可如今,她半点兴致也无,只淡淡道:“放着吧,我没胃口。”
“吃点吧。”说时迟那时快,一块鱼肉递至嘴边。
“这条鲫鱼,我今晨费了老大劲捞上来,熬了好久呢。”
……没反应,真不像她。
他把勺子扔回碗里,一脸的不满:“这些花儿啊草啊的,到底有什么好看,值得你欣赏一上午?”
“这些花草,是师父以前种下的。”叶灼惝恍道,“岐州的气候本不适宜种绿植,师父怕我每天看的景致太单一,就从岭南运了这些耐旱作物,每日浇水施肥。有他在,这光秃秃的院落,才得以平添几抹色彩。”
“是是是,你师父天下第一好,小人高攀不起,行了吧?”沈豆放下碗,气哄哄别过头。
半天没等来一句话,他又悄悄转回,往旁侧挪了挪。
沈豆深谙她脾性,若是在以往,自己早该被劈成两半了。似如今这般蔫蔫的样子,反倒令他莫名心慌,说不出的不自在。
“你……”口吻带着试探,“你就非得再去那地方不可?”
“我一定要救师父。”
“可你有没有想过,已经第二天了,小叶子。”沈豆盘腿坐至她身旁,“毒瘴一旦蔓延,不要说两天,只需不到两个时辰,足以深入骨髓。你明知回头是条死路,何苦再白白搭上性命?”
“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把他从那里带出来。”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沈豆摇了摇头,叹惋:“和当年一样,倔的像头驴。”
“说我执拗也好,痴傻也罢。”叶灼阖目,“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师父是唯一一个养我护我、让我放不下的人。这样好的一个人,如若连善终都不能有,我这个做弟子的,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你真的要救他?”
“还要我说几遍?”她加重语气,站起来直直盯着他。
“你若是来拦我,不必白费口舌,我意已决。若是担心因我受牵连,是去是留,我也不拦着,你现在就可以走。”
未料她会这样说,沈豆错愕起身:“小叶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不多言,深深看他一眼。
似是刚刚历经一番挣扎,沈豆咬咬牙,下决心般上前:“我有个法子,就是风险极高,不知能不能帮到你。”
“什么法子?”叶灼双瞳一亮,激动道:“你快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试!”
沈豆拿下肩头的手,以一种复杂而又疲惫的神色注视着她。
“你先听我说完。”拉她到桌旁坐下,指了指桌面:“在这之前,把饭吃了。”
叶灼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碗筷就是一顿朵颐。
不一会,满桌饭菜被灭了个精光。叶灼抬袖抹了把嘴,“现在可以说了?”
沈豆点点头,擦去她唇角残余饭粒。一丝落寞浮现,转瞬被他敛去。
“由北门入宛城五里外,符溪桥渡口边,有户姓陆的员外爷,做的是茶叶生意。”
“这个我知道。”叶灼回忆道,“可是济世堂附近,挂旗子的那家吉祥茶坊?”
“不错。”沈豆顿了口气,面色恢复如常:“陆员外欠了周府八万两银子,最近正和周老爷盘算,要把长女陆薇许给周二公子抵债。这两家原本定过娃娃亲,但是呢,陆家小姐死活不愿嫁……你懂的,周府虽不缺钱,那周二公子到底是快死的人。新娘嫁过去守活寡都算好的,人死了,没准还要被配阴婚。”
叶灼见过不少岭南拐卖来的姑娘家,打小对此类陋习略有耳闻,不由紧了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他迟疑道,“偏偏周老爷挑三拣四,看不上小门小户。外加那时候林淼在世,周二公子执意不肯娶妻,这门婚事,才一直被拖到现在。”
“那他现在又肯了?”
“算是吧。”
顺他的话思索,看来周旋久已经回到周府。往严重了想,他很可能正被周堂主软禁,若是这般,无故失踪便有了解释。
“都半死的人了,不肯也得肯。”沈豆接着说,“最近陆小姐嚷着要离家,陆老爷子不准,陆小姐便私底下招揽人士,替她出主意。这不,刚好传到我耳朵里,我就上赶着告诉你了。”
“这样啊。”
叶灼隐约觉得不对,思来想去,一条重要信息划过脑海:“等等,你不会是想让我——去替那陆家小姐,出嫁吧?”
只见沈豆点头,她吓得连连后退,“这怎么成?”
“你不是要救你师父么?”沈豆眨巴着眼,“没有周府的人帮忙,你一个人怎么救?”
“就算是这样,我去过济世堂,周府的人认得我,能瞒过几时?再说我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怎么能如此草率就、就嫁人呢!”
“你不需要见周府的人。”他顿了顿,不以为意:“只需在成婚那天晚上,和周二公子取得联络、计划如何施救,当晚逃走就是。”
叶灼如鲠在喉。
虽说周旋久有把柄在她手上,大概率会助她隐瞒身份,可她和他只有过一面之缘,不敢保证他的人品。倘有个万一,无异于羊入虎口……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法子么?
“这是最快的办法了。”沈豆叹息道,“陆小姐年纪恰与你相仿,又是未出阁女子,你去了,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那……好吧。”她好像确没别的路走,干脆豁出去了。反正都是逢场作戏,他不情我不愿,怕什么?于是问道:“几时拜堂?”
“明天。”
“明天?!”叶灼就不明白了,为何所有事都发生得这么突然?“好歹让我做点准备吧!”
“这你不用担心。”沈豆挎起佩囊,“若是答应下来,陆府的人,自会替你安排好全程。”
“可你不是说,陆员外不答应逃婚么?”
“你很敏锐,但——”他径自走到门边,弯眼一笑:“有这么好的路子,为什么不答应?”
“什么意思?”
沈豆撇撇手:“我要去当值了,碗放着,等我回来洗。”
“欸,你还没回答我!”
彼时另一身影进门,和他撞了个正着。对视瞬间笑意敛去,沈豆装作没看见似地和他擦肩而过,哼着小曲儿走人。
怎么总感觉自己被坑了呢?叶灼望着他远去哭笑不得,叹道:“真不知该不该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