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火云如烧。
老槐树下黑压压聚了一群人,默然伫立,尽皆往城外方向看去。时间分秒流逝,城门“咔哒”一声响,缓缓洞开。
风刮过两侧悬火,一道黑影逆光而行,轮廓渐显。人群翘首以盼,往前挪了半步。
“灼姐姐!”翁宁挣开翁老的手,率先朝那人跑去。
少女将孩童往肩上托了托,蹒跚走来,由暗至明。裙摆沾满草根树叶,沿途划开几道裂口。往上,点染泥灰的脸稍显憔悴,杏子眼藏锋芒,随火烛烁烁跳动。
幸好……幸好她没事。“小叶子!”沈豆松了口气,奔去接应。
“叶姑娘!”镇民们也都紧跟其后,振臂高呼。
“老罗,快醒醒!叶姑娘带着你家幺儿回来了!”
罗七宝歪在树根旁打盹,闻声咂了咂嘴,“嗯,啥啊?俺娃娃不是早就——”睁眼见一窝人手争相交递的小儿,愣了半晌,蓦地跳起:“嘿呦,真是幺儿!”
“叶姑娘,您怎么样?”
“无妨,快,把孩子抱到屋里去!”
罗七宝喜难自抑,随手捉来个人叮嘱:“快去福寿庙通知俺娘子,叶姑娘回来了,娃娃也回来了——活着回来的!”然后冲过去驮起幺儿,十几人一道鞍前马后,往就近人家院里搬。
“俺家幺儿,没问题吧?”罗七宝将他放置榻上,只觉怀中小人轻得像片羽毛,稍不留神就要飞走。
“没什么大碍。”叶灼道,“就是口鼻吸入少许瘴气,加之受了点惊吓,稍加调理不久便会好。你去把我医箱拿来,顺便叫人打两盆热水……哦,再拧条干净的布,泡碗白糖水来。”
他一一应下,慌手慌脚出门。
叶灼让沈豆留下,其他人候在屋外。沈豆扶幺儿坐在床沿,先服糖水温润肠胃,用些米汤稳住元气,接着给他抹身擦汗、刮痧活血。
瘴疠属寒湿秽浊之气,除了内服温药回阳,还需搭配艾灸解表散寒。
这时罗七宝领妻子返回,送来药箱。叶灼从中翻出温灸盒,依次取大椎、肺俞、神阙、足三里四穴,以艾条悬灸。
艾灸性温,没有针灸那般费心力,她操作起来十分流畅。不出半刻钟,幺儿手足转暖,脸色逐渐红润,方告一段落。
罗七宝和妻子吕敏握着手守在床边,见榻上人眼皮动了动,双双扑上前唤孩儿姓名。
一众殷切目光中,小幺儿眼睛一点点睁开。吕敏喜极而泣,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围观百姓纷纷抹泪。叶灼望着眼前一幕,欣慰之余,鼻头忍不住发酸。
团圆一词,她平生从来不敢,也无力奢求。尤其当下,她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往后该怎么办呢?衣角不知被谁扯动,叶灼慌忙拭去泪水。
扭头,却见罗七宝当场跪了下来:“叶姑娘,您的大恩大德,俺们夫妻实在无以为报!”
“快起来,你该谢的人不是我。”叶灼扶起他,视线转了转。一双小手正附在门沿边,探出半边脑袋,怯怯注视醒转的幺儿。
“阿宁?”夫妻俩都愣了。
“不错。”叶灼让翁宁进屋,双手搭在她肩上,“这两个孩子间,情谊何其可贵。是阿宁相求在先,幺儿才得以重见天日,你们一家,才能在此团聚。”
“原来如此……”罗七宝伸手便要抚她的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奈何他生得虎背熊腰,又是一身腱子肉,乍一看着实有些怕人。翁宁避之不及,罗七宝指着她:“嘿你这丫头,俺又不会吃人!”
另两人忍俊不禁,吕敏道:“你瞧瞧你,别吓着人家孩子。阿宁,你先去陪幺儿吧。”
翁宁开心地点头跑开,趴到床边给幺儿讲故事。吕敏看着两孩童相依,欣然一笑,“叶姑娘,您刚刚说的,重见天日……是什么意思?”
此时屋外喧哗阵阵,似乎起了争论。
叶灼抬手示意稍候,然后走到墙边,侧耳。
“你说,叶姑娘将灵童带回,瘟神会不会又找上门来啊?”门外一镇民道。
“嘘,可别乱说……你的命我的命,哪条不是她救的?叶姑娘神通广大,还能害咱们不成!”
“话虽如此,甭管多大神通,叶姑娘终究是个人啊!这灵童突然被带走,不知怎么就受了伤,瘟神万一震怒,栖云镇可不得遭殃?”
“这倒也有理……”
“叶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吕敏显然也听见了,一时愁眉莫展。
“放心。我既救了人,便不会再让你们血亲分离。”叶灼沉着道。
早在行动前她就想过这个问题。镇民之所以容许她把幺儿接回,是因对被迫献祭的人家抱有同情;加上如今瘟灾得解,镇上对瘟神盲目崇奉的现象有所削减。但——人们对病痛的恐惧不会就此消失,瘟神庙在一日,信仰这种扎根深处的东西,绝非短时间所能消除。贸然带回灵童,难免惹人非议。
略作思忖后,她迈步出门,朝人群抱拳:“今日,多谢大家相助。”
当事人现身,讨论声戛然而止。
领头青年发言:“叶姑娘,这灵童的去处……”
“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她顿了顿,并不正面回应,“下结论以前,可否先听我一言?”
“您有什么话说就是。”众人即便心存质疑,数日来都对她百般尊敬,小事上少有反对的声音。
叶灼于是开口:“在栖云镇待了这么久,在座诸位想必,都对我有所了解。我是个大夫,除了治病不懂别的,敢问诸位,打从到这儿以来,我叶灼,可曾亏待过你们中任何一个?”
“这叫什么话,当然不曾!”青年答得不假思索,“我一家老小都是您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您是我们全镇的再生父母哪,何来亏待之说?”
“既如此——”她眸光一凛,“我能从鬼门关抢,何不能从瘟神手里抢?”
“这……”众人面面相顾,皆是愕然。
“不瞒诸位,此次瘟疫于你们而言是浩劫,于我,同样是场灭顶之灾。我奉朝廷谕旨前来救灾,倘若治不好,还能用什么向上头交差?唯死而已!”语气重了几分,滑下的指落向屋内。
“诸位若信我,不妨再舍我一次机会。把这孩子交给我,瘟神要来,也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要降罪,也只会降予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