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不是我们这些人怕死。”适才青年道,“同样的苦,我们不想再吃,也不愿让家人受第二遍呐。”
“不会的,我既有言在先,必定说到做到。保全镇平安,不仅是在救你们,更是在救我自己。”她深深作长揖,“恳请诸位……信我这一回。”
私语一阵,众人交相点头,有她这番话都安心许多。
沈豆杵在中间观望,见机打岔:“好了好了,病人需要静养。散了吧,都散了哈!”
众人面面相顾,纵有异议,此时也都少数服从多数。叶灼投去道感激的目光,在他配合之下,现场很快清空。
罗七宝隔窗目睹全程,见她回来,一句称赞未出口,便被推至屋角。“罗师傅、吕夫人。”叶灼郑重道,“你们是幺儿生身父母,接下来的话,我只能对你们说。此事牵扯的干系太多,彻底了结前,还请二位替我保密。”
夫妻俩对视着点了点头。叶灼到窗台边检查一遭,确认没有外人,合上门窗。随即拉他们坐下,将济世堂见闻娓娓道来。
从进门到出地道、入瘟神庙,除却叶无声被困之事刻意省略,其余几乎都讲了一遍。听到细节处,夫妇二人俱是惊骇。
“真有此事?!”罗七宝愤懑拍桌,“好个挨千刀的济世堂,什么狗屁祭祀,原来净是人力所为!难怪幺儿成了这般模样……”作势便要抄家伙,“待俺去捣毁那破庙,非叫这帮混球尝点苦头不可!”
“相公!”吕敏叫住他,“你忘了叶姑娘说的?不能去!”
“可……”罗七宝虽是个冲动脾气,耐不住妻子劝告,默默将锄头放下。
“俺去不得,又不让别人知道,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行骗吧?”
“别人迟早会知道。”叶灼步至身侧拍他的肩,“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济世堂背后藏的是岐州商会,受官府庇护,纵然全镇的力量加在一起,动不了他们一根手指头。以卵击石,恐怕惹来杀身之祸。”
“那,那您说怎么办?”
“此事你们不用管,交由我便可。”一番思量,她道:“等我找到证据,回京面圣,到那时,自有朝廷的人来收拾。”
天色渐渐暗下,交代完用药事宜,吕敏一家也将告辞。恰好翁罗两家离得近,叶灼送她到门口,顺带让他们捎翁宁回去。
“叶姑娘,这一趟真是辛苦您了。”吕敏握起她的手,“我二人,真不知如何报答您才是……”
“不必了。”叶灼轻刮幺儿的鼻尖,“该是我承蒙你们不弃。这孩子本就命不该绝,你们都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说着蹲下身,又刮刮翁宁的,“还有你,阿宁,你可得好好地长大。以后不管身在何地,待人接物,都不要忘记想救幺儿的这份心,知道了吗?”
翁宁用力点了点头:“阿宁不会忘,阿宁也要像灼姐姐一样,救很多很多的人。”
叶灼笑着揉揉她的发。
罗七宝一手抱着幺儿,拍拍胸脯:“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报俺老罗的名字。有俺在,绝不让您受半点欺负,便是要翻那城外的山,也能整座给您搬来!”
“多大岁数的人,还瞎逞能。”吕敏拧他胳膊肘,罗七宝吃痛嗷了一声,“夫人……”
几人调侃欢笑,各自道别。
叶灼拖着疲惫的身躯阖门,点燃灯烛,坐在床沿。
烛火把本就不大的屋室照得通亮,她呆望那方圆桌,恍然间,好像又看见那道身影挽袖忙碌,温声道“回来了”。眉眼熟悉,隽秀如初,分明在对她微笑,却看得人想哭。
巨大的心慌袭来,被强行压下,哽在嗓子里。
人影消散,一切空空。
“不行不行,不能闲着……”她拍拍自己的脸坐起,着手收拾药盅及散落的施灸器具。不知光线太暗还是怎么,碰掉一只瓷盅,落地脆响带起一阵耳鸣。
以往这些杂活,都是由师父打理……
擦拭的动作不停,液体“吧嗒”淌落,滴在木桌板上洇出几抹深痕。叶灼使劲甩头,就要弯腰去捡,被一道身影挡向一边。
“我来吧。”少年道。
叶灼低低说了句“不用”,转身回夺。
执碎片的手往一侧举起,叶灼踮脚执意去够。在抬头对上他的瞬间,那只手明显顿住,带着丝散漫的笑僵在嘴角。
“你……”沈豆怔然望着她,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了?”
叶灼才觉哪里不对,手往脸上一摸,竟是满面湿凉。她慌乱去擦,反而越擦越多,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如何也止不住。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前额抵住他的肩,“小豆子……师父,师父他……”
“别着急,慢慢说。”沈豆亦慌了神,轻拍她后背,“你师父没回来么?”
叶灼艰涩摇头,再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
沈豆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听着那一下下抽噎,呼吸骤然轻浅。早在傍晚只有她一人回来时,他便隐隐觉得异常。开始他只以为叶无声被什么要紧事拖住,晚归一步,未料这厮让小叶子走了,自己竟无法抽身。
他叶无声,也会无法抽身……?
三年的念想突然没了,难过也属正常。只是……想到她难得有一次依靠自己,竟是为了别人……
手悬于她肩头,停了停,覆上。
“哭吧,先别想那么多,哭就是了。哭完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别的。”
不知过去多久,泪水模糊了视线,亦模糊了神志。
胸前衣料濡湿一片,倚着的身子软趴趴滑下。将要倒地前,腰被他稳当扶住。
“小叶子……”沈豆把她横身抱起,轻叹一息放在榻上。沉睡的人儿眉心微蹙,一行清泪滑落,被他以指节接下。
“你这个傻瓜,什么时候可以不难过?”
或者什么时候,难过可以是因为我?他偷偷地想着,喉头有些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