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由六面石砖砌起,严丝合缝,形若监牢。
一汪水池坐落其间,冷雾缥缈,自水面靡靡升起。表层呈晶莹的青蓝色,撒了亮粉般,妖娆若冰川,幽深如孽海。灯烛坐地,与水面荧光交相辉映,照得遍地惨白凄清。
边沿凸起的平地并排竖立几座高架,上覆白布,摆满琉璃瓶。他们就处在其中一隅,异香缭绕四周,盈满整个屋室,较外头浓烈十倍不止。
“这是……”叶灼掩面后退,撞到什么硬物。
“啪擦!”顿步看去,原是货架上一只琉璃瓶掉落。瓶身碎作数瓣,其内液体溅洒而出。
碎裂的不止瓶身,还有……
“呕——”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哇啦哇啦吐起来。
叶无声俯身为她拍背,用衣服把那些残肢还有小虫盖上。然后走到架旁,掀开白布一角。
各色瓶瓶罐罐置于其上,罐身透明,内容物清晰可见。
一具具泛白发皱的人形,佝偻在巴掌大的瓶子里,五官虽模糊,可辨得皆为幼童。最大约莫三五岁,最小,大概不满周岁。浑身被近似池水的黏腻液体包裹,身侧漂浮蛇蝎虫蚁。
叶无声将帘子盖回,然后走到池边,用手指蘸取少许水。
“水里泡了秦皮。”他指腹摩挲两下,“秦皮入水,经数时辰日照,可呈现这样的蓝光。”
“师父……”叶灼吐了半天,强行定了定神,擦擦嘴走上前去。
池水表面“咕嘟咕嘟”冒泡,浊不见底,不时浮上森森白骨。看过方才那画面,骷髅架对她来说已不甚可怕,虽然胃里仍有些翻江倒海。
“这些,这些究竟是——”
“是蛊。”叶无声道,“儿时我随父亲走方边陲,曾在南岭万州停留过一阵。西南险恶之地,黎民崇尚巫蛊之道,当地有一种名叫小儿蛊的蛊方。”
“小儿蛊?”
他点头,“取百虫入瓮,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再以小儿饲虫,练就邪蛊养在家中,或害人、或解心愿,或求长生。”
“如此丧尽天良……可这里是岐州,大容最北境,怎么会出现西南的东西?”
“为师也不知。”他神色一凛,“兴许,两地存有什么交易罢。”
整屋冷气漫开,池水这般冻手,所以气泡并非沸腾反应。水面平静,冒泡的速率不高,更不可能为外力扰动。那便只能是某种物质受蚀,一点点溶解、析出所致。
叶灼看向数排货架上的小儿蛊,大约明了。
香料溶于水中,是为掩盖腐尸发出的呛鼻气味。这些青色黏液,既为用于保存骨骼的药齐,也是一种慢性化尸水。
所谓“地上跑”的养药,原来是这些东西么?
“暂且不考虑这些。”
叶无声扶着大腿起身,“那人把我们困在此地,又将行业底细暴露无遗,是拿定你我今日逃不出去。此地空气稀薄,外门如若关闭,你我都撑不了多久。”
“师父说的是,找办法出去先!”叶灼往旁侧迈出一步,突然间踩到什么块状物,身形一僵。
“咔哒。”池子里似有什么机关被揭开。冷雾的颜色渐渐深下,冉冉紫烟升腾。
一缕钻进鼻腔,有些晕……
“不好,”叶无声迅速掩住她口鼻,“是瘴气!”另只手绕至后颈,揽着她尽量往后退。
成片浓烟滚滚压来,叶灼瞪大了眼冷汗直冒。这下没被憋死也要被毒死了,总不能乖乖等死,可这屋里连个出口都见不着,该怎么逃?
叶无声环顾四周,目光锚定于石墙与门上方,相连的一道凸起横槛。
“屏住呼吸,闭眼。”他道。
叶灼面带疑惑,虽不知师父要干什么,但师父这么说定有他一番道理,于是乖乖闭上眼睛。
“唰——”脚下倏然凌空。
叶无声一手将她揽起,抱着她飞身闯入紫烟。踏上货架底板,借力腾空而起,左右交替层层蹬了上去。
叶灼只感到耳旁生风,没有两下子便由虚转实,稳稳被他放落槛上。
“可以睁开了。”
由于速度太快没有一点防备,叶灼睁眼见脚下踩的根本不是地,而是悬于半空的门楣,吓得“哇”一声往前倒去。
“站稳,扶好。”叶无声将她后领一把提起,无奈道。
“呼……”这扇门很高,只有一小块可供站立,她必须紧贴着墙、一手拽住师父的衣角,才能保证不掉下去。
“话说师父,您怎么上来的啊?”
“不重要。”叶无声低了低眸,“你看。”
“看什么?”
紫烟弥漫如乌云沉郁,滚滚笼罩着整间暗室。水池本色早已看不清,从高处往下看,显得格外壮观,格外……像阴曹地府。叶灼虽没有去过阴曹地府,可她觉得不会比这来得更瘆人了。
瘴气受冷沉底,扩散得慢,所以上方暂且是安全的。有毒气则必有通气之处,左顾右盼一遭,风窗在哪儿呢?
“……不是看那儿。”叶无声拉她弯腰。
叶灼不解,随他躬身看去。在与膝盖齐平的墙面上,只见有一处镂空地牖,丝丝冒冷风。
透过缝隙,外面直通一条狭长地道,足够一人穿过。
“哇,师父您怎么发现的?”暗室位于地下,里外昏暗无光,这么小的孔缝,实难引人注意。
“无意瞧见的。”
寻常人家修筑地牖,通常是为带走室内潮气、引地下渠制冷。即通过在石条之间留出几道缝隙,空气自然地流入石条间的空隙中,从而实现通风换气,效果类似风窗,只不过边缘封闭。这样的结构在南方常见,西北蛮荒之地通常用不着。她也是来到上京后,见宫殿还有大户人家的地板都要凿几道缝,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
“这并非普通地牖。”叶无声把手撑于板上,抵了抵,“看见了么?”
随他动作的幅度,地牖四角被撑开,与墙相连的缝隙间漏进微弱的光。
叶灼喜得拍大腿:“它……它会动!”
“不错。”
若石板能动,说明可以开合。仔细一瞧,这扇地牖外接通道确实比一般地牖大上数倍,人进去完全不是问题。
说不定有锁孔?叶灼掏出周旋久给的钥匙,往墙上每个凹槽捅了一下。
毫无反应。
“不会又是机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