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
听见左舟的声音,她想起什么来,切切迎上去:“有消息么?”
对面默然摇头,显然空手而归。
如被泼了盆冷水,心瞬间凉下半截。
“知道了。”叶灼失望转身,“我再想别的办法吧,辛苦你了。”
“叶姑娘,需要我将此事上禀么?”他提议,“恰好这几日太常寺有要务,逢叶少卿不在,我得回京一趟。”
“朝廷会管么?”
左舟眼眸微闪,不予答复。
“你说——官府的钱从哪儿来?”她自顾自接着言语,“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闹到这个份上了,官府为何不管?是不想管,还是不能管?”
“……”
“与岐州商会有来往的,不是世代簪缨就是公子王孙,上京更有不少散药产自岐州。连那些人都在用济世堂的药,你让他们怎么管?”
“叶姑娘!”左舟厉声喝止,“别说了。”
叶灼懂得他意思,不就是要防眼线么?委实可笑,诸凡百事,人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她不过陈述事实罢了,若非为苟全自身,何须藏着掖着?
“有件事,您或许还不知道……”他四下张望,凑近了些:“叶少卿身为朝中重臣,此次离京,乃是蒙圣上特允。如您所说,朝廷之下、地方官府之上,有的是贪赃枉法之徒。但,这次与以往都不同。朝廷不仅会管,而且势必派差使亲往,严查、严管。”
叶灼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如您所言,岐州商会立足地方,胆敢明目张胆走私行污,靠的不仅仅是乡绅士族。譬如往年盐税,从底下层层上报,中间官员要想揩些油水,上头的人大可装作没看见。要想把手伸向别处,也可睁只眼闭只眼。唯有一样,那伙人不该把手伸向上京,更不该伸向宫里。”
“你是说——!”
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左舟颔首:“圣上怀疑,岐州商会与朝中势力有勾结。此番借赈灾之名,实为派叶少卿勘察,借他的手铲除这股势力。”
“原来如此。”叶灼敲敲脑袋,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师父身为太常寺少卿,本该公事冗杂,却能离京这样久;难怪文武百官,乃至皇帝在内,无一人过问他的行踪——原来师父此行不光为追查师爷的事,更有重任在身啊!
“既如此,你还是赶快回去吧,我就不耽搁了……”叶灼推着他胳膊往外送。
走到门槛边,忽然又拉住人,压低声音补了句:“对了,济世堂那地方,须得格外当心……上下十几号伙计,尤其那店小二,鬼精得很。那里头有个宽五丈的毒池子,你带人搜查前,千万先把店里的伙计拿住,别被诓了。”
“放心吧。”他浅浅一笑,“朝廷的人自有分寸,叶少卿不会有事的。”
“我也这么希望……”叶灼只当是句安慰,须臾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揣出张字条,连着一包银子递来。
“走的时候,帮我去极乐坊,赎个人。”
左舟捏着字条,嗫嚅:“这名字……”
“就是那日在极乐坊,引我们出去的女孩。”
“您让我取的,可就是她的信?”
叶灼点点头,“亏得有她,我才能捡回一条命。之前和她书信联络,这两日突然没了消息,着实让人有些担心。我厢房枕头底下还有张银票,之前许的诺言,是时候该兑现了。”
他将东西一并收入怀中,郑重应下。
“叶姑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托我找的尸体找到了。”左舟沉着道,“那名刺客,就是偷出城令的人。”
这种可能在她预想之内,所以得知也不甚惊奇,“带我去看看。”
南城门外。
空气中到处弥漫一股焦糊气味,土壤黑黢黢的,不时可见灰色碎末夹杂其间。两侧骸骨堆积如山,枯树遍野,伴随数不清的墓碑。
“此地原是个焚化场。”左舟道,“自从焚化场迁去灵溪村,这儿鲜有人来,渐渐地也就废弃了。偶尔也有尸体无名无姓,身份低微,火家嫌运远了麻烦,就会偷摸把人扔在这里焚化。”
二人止步,前方走来一个戴白色面罩、身材矮小的男人。在接过左舟递的一锭银钱后,拱手哈腰离去,留下一具孤零零的板车。
一具长约七尺的尸首平躺在上面,全身盖白布,散发一股刺鼻味道。
叶灼捏着鼻子上前,掀开靠近头部一角。余光瞥了瞥,立马将白布合上:“他是……!”
这个人她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面。
那日在极乐坊,无论声音还是样貌,飞贼给她的感觉格外熟悉。她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熟悉,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此人正是初来栖云镇那会,带头暴乱、屡次为难她的乞丐!
“他是赤乌盟的人。”左舟道,“发现他的时候,尸体被随意丢在乱葬岗,身上所有证据皆被销毁。但他死前把令牌吞了进去,我通过剖开肠腹,找到了这东西。”
他把一块血乎乎的物什扔在地上,“还有赖承继留的口信。”
叶灼后退两步,忍住想吐的冲动:“上面写些什么?”
“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了。”左舟平静道,“不过这块令牌有赤乌印记,可以表明身份。”
“这么说,他是有意给我们留下证据?”
“我想应该是。”
可……为什么呢?
他背叛了主子?
不对,赤乌盟是岐州商会的组织,岐州商会要杀她,这个人分明也是冲她来。
难道他并奉赤乌盟号令?那就太可怕了,她宁愿是别的……
“手法如此娴熟,不像是柳依芸所为。”叶灼强作镇定,闷声道:“走吧。”
左舟得令点了点头,往板车上扔些柴草,一把火点燃尸体。烈焰嘶鸣,化人身作灰烬。
一路无言。
回想进城门那次暴动,还有呼吁镇民时的反对声音,许多疑问都有了解答。眼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股势力有意挑唆百姓动乱,为的不仅是出城令,更不仅为了杀她。
种种事件背后,理应藏有更深层的秘密。
那才是让主使者害怕的、不能被触及的真相。
料理完所有事宜,天已经完全黑下。
送别了左舟,叶灼将写好的信卷成条绑在鸽腿上,拍拍双翅:“去!”
灰白色信鸽“咕咕”叫着,振翅高飞。
秦三娘嘱托她带的信鸽,如今终于派了用场。明日行程叵测,她若回不来,至少咕咕能通知清茗居还有瑶姐姐,让她们别太担心。
后手留了,便可抛下一切,放心去做陆家女。
“小姐。”头顶双丫髻的少女走出屋室,朝她福了一福。
此人是陆薇的陪嫁丫鬟,名唤小眉。下午递书请缨,傍晚人便抵达,不得不说陆府的动作真够快。
“小姐,该上妆了。”
叶灼凝重点几下头,随她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