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似有阴云笼罩,叶灼屏住呼吸,呆在原地心乱如麻。
——师父刚刚,不会一直站在屋外吧?
气氛降到冰点,沈豆往旁侧迈了一步,口型道:“不干我事。”
她隔空虚挥拳头,目睹叶无声径直走过。
日光斜打进屋,怕污了那一身素洁,于是完美绕开男人颀长的轮廓,泼洒一地枫色。他将药碗放于榻旁雕花檀木桌,着手收拾桌面。
擦拭、理残羹、摆正花瓶,全程只字未言。
“师、师父,”叶灼咽了咽口水,上前夺抹布,“我来吧。”
叶无声推拒:“不用。”
师父他……是生气了?
叶灼紧张搓手指,视线偏移至那碗冒热气的褐色汤药,是师父为她熬的桂枝汤。一股酸涩翻涌,想到师父这几日为照顾她劳心费神,结果自己有事瞒着他,还在这里和沈豆说悄悄话……八成是生气了吧?
正想着,叶无声起身,微微一笑:“你们继续。”
这下定是生气了!
叶灼汗毛直立,一个滑跪扑至他面前:“师父!徒儿并非有意相瞒,只是……”
“你想救百姓,为师明白。”
她抬头愣了愣。
“你是当真以为,为师发现不了?”叶无声扶额轻叹,“还是你觉得——我的长随,会帮你瞒着我?”
难怪连着几日外出收消息,师父都视若无睹,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么?这些时日自己拿左舟当同乡,竟连他的身份都忘了……想来也是,师父那样敏锐的人,怎会察觉不了异样。
“阿灼。”叶无声眉心一敛,少有地展露严峻之态。
“我早和你说过,有什么事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能瞒着师父独自行动。”
“对不起,师父。”叶灼垂首,喏喏道:“徒儿错了。”
叶无声打量她良久,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忍责备。“没有说你错……想去察看,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叶灼紧了紧衣角,“可——”
可,她不想连累师父啊。
她本意是想留师父在外,万一自己遭遇不测,也有个人能把消息带回京,让朝廷惩办贪官、查抄岐州商会。倘若全盘告知,师父岂容她冒这样的险?
“你就这般不要命么?”
“……”
“为师将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白白送死。”
沈豆岔在中间来回穿梭,这俩人是打算僵持到几时?他最受不了尴尬,不由分说将左右肩膀拢了拢,“那就你俩一起呗!”
二人双双看向他。
“一个太少,十个打草惊蛇,两个人,事情就更好办了。”沈豆笑嘻嘻道。
叶灼狐疑地瞧着他,“你有法子?”
“当然,等着。”
他哧溜一下跑到自己厢房,乒铃哐啷翻找一通。叶灼嘴里嘟囔:这家伙搞的什么鬼?
没一会,沈豆打个趔趄出房间,像个木乃伊似地浑身裹满金闪闪的布匹。从中扯出几条,朝二人扔来:“穿上!”
两人奇怪地端量,这些绸布又长又宽,颜色鲜亮,纹样尽不是中原式样。还有一些裘皮灯笼裤,叶灼只在早年古川集市的一些胡商身上看到过,“这是……西羌的服饰?”
“识货。”沈豆洋洋得意,“这些都是我以前当行商卖胡货的时候,从羌人那儿得来的,哦,还有这个。”
他往怀里掏弄半天,丢过来一小撮东西。叶灼捏起一看,竟是一簇……“胡子?”
“有了它,你就是纯正的西羌人了。”沈豆拍拍胸脯,“我再给你俩打扮一通,保证走到大街上,没人认得得出你们是谁!”
“这,”叶灼为难地看了眼衣服,又看了看同样为难的叶无声,犹疑半晌才道:“好吧。”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姑且试它一试。“不过你可不能闲着,得在济世堂外给我们望风。”
“没问题!”沈豆爽快答应,带着点小期待催促:“好啦,快去更衣吧。”
开始叶灼不懂为何他如此着急,凡事从速可不像他的脾性。然而等换完衣服出发,她很快明白过来,并且后悔了。
这身破衣裤大得和麻袋一样,师父身材高挑,撑起来不是问题,假胡须一粘,颇有几分美髯公的成熟韵味。在她身上则松松垮垮,配上这撇八字胡,显得老不老少不少,痞里痞气。不像西羌汉子,倒像那海上来的倭贼。
一路上沈豆指着她笑得满地找牙,一直到了济世堂门口,还围着笑个不停。叶灼一度以为他是蓄意报复,都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回头路,拳头正好痒了,干脆当街痛扁他一顿。
沈豆顶着满头肿包,乖乖溜到墙角把风,瞬间连响都不敢出了。
“您慢走啊,下次再来。”前一位尊客接过包好的药材,掌柜点头哈腰送客。
“济世堂”三个大字牌匾高挂头顶,一如上回见到那般。只是此番心境不同,若非要务在身,恨不能啐口唾沫。
叶灼整理衣冠,和叶无声眼语颐指。得到确认后,两人一个负手一个摇扇,大步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