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左舟携消息而来。
与她所了解的大差不差,周旋久确与周炻父子关系不和,且对继承家业之事抱抵触情绪。结合他最后一封回信的反应,极大概率是被周堂主下了封口令,而她的话正像抛出去的橄榄枝,给了他借力使力的良机。
从这点上讲,她与他间,不无利益相合之处。
至于岐州商会幕后营生——可谓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制售散药、鱼目混珠、略卖人口……”叶灼看着长长一纸罪名不可思议,“这些,都是你一人打听来的?”
“是。”
“才短短一日,你是如何查到这么多东西的?”
“简单。”左舟道,“装成买主的模样,寻几户门面铺子,再拣项罪名,旁敲侧击即可。”
“可否具体?”哪想左大哥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令人刮目相看,她定要学学。
“譬如……略卖人口,就问哪处养有瘦马。”
“瘦马?”
“就是贫穷人家的女儿,或者幼童。”左舟解释道,“被人牙子低价买入,命好的卖作妾婢,命不好的卖入花楼。因这些女子多数体弱,身形单薄,故,被人牙子统称为瘦马。”
“原来如此……”叶灼想到被困极乐坊的女眷,她们之中,究竟多少人是这样过来的?不由得捏捏拳头,将女儿家视作牲口买卖,简直卑劣至极!
“话说回来,你这样明目张胆满大街问,就不怕惹人怀疑?”
“叶姑娘大可放心。”他道,“听懂的人自会指路,有意隐瞒者为求自保,不敢拿我如何。那些听不懂的皆为市井百姓,通常只当普通问路,引我去马市。”
叶灼点点头,如此她便安心了。
眼下虽没有明确证据,有他给的方向,之后细查也能避免绕弯子。“谢谢你啊左大哥。你本是来探亲,终日麻烦你,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不妨事。”他笑,“只因您是叶少卿之徒。”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你先出去吧。”叶灼揉开眉头,顿时没了聊天兴致。
“叶姑娘,您头痛?”
“……”好像看到一行乌鸦飞过头顶,“没有,你去做自己的事吧,呵呵。”
左舟显然有些云里雾里,躬身默默撤出屋内。叶灼目视他离去,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个人提起她,都离不开师父的名头呢?她是师父的徒弟不错,可自己视他为同乡,固然希望左舟助她,是因拿她当作朋友。
何况她总有一日要出师,不求声名显赫,但求靠自己的能力活着。哪怕她知道自己目前比不得师父,也不需要别人时刻提醒。什么时候别人敬她只因她可敬,那才叫真正的认可。
这般想着,她执起卷轴粗览一遍,目光停落于首行。
岐州商会垄断一方,猖獗如此,背后少不了地方豪强、门阀士族扶持。今日便是第六日,这十几桩罪名有大有小,勘查起来都有些难度。
时间紧迫,唯有挑最容易的下手了。
“啪!”
水壶杯盏躺倒满桌,沈豆拍案而起:“什么,你要去济——”
“嘘!”叶灼忙捂他嘴,“小点儿声,让师父听到就遭了。”
沈豆一把别开那只手,压着嗓子道:“你要去济世堂?可你上次不是已经……”
已经被踢出来过一次么?
“所以才要问你嘛。”叶灼眨眨眼,“我听闻济世堂后院有一处仓廪,除了米粮也存上等药材,外人轻易无法入内。那些药材平时不对外发售,只有一些常客应邀,才有资格进场挑选。小豆子,你连整个栖云镇都能骗,骗个店小二应该不难吧?”
“你去济世堂干吗?”
“你不是一直怀疑,他们做的是不法营生么?”叶灼轻撞他肩,“我去查查,也好助你立功呀。”
“可你又不是官府的人,能查什么?”
“我虽不是官府的人,但我是朝廷的人呀!”叶灼拽着他胳膊摇来晃去,“哎呀我就深入一下敌情嘛。好豆子,聪明豆子,你一定有办法帮我混进去对么?”
“我能有什么办法……”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应该不忍心看那么多流民因为买不起药,枉死街头吧?”叶灼握起他手,巴巴儿地道。
前两日还那样虐待他,今天就上赶着拍马屁?沈豆背过身轻哼,他才没那么容易屈服呢。
“沈豆~”
声音骤地沉下,“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嗷!”小臂被狠狠一掐,沈豆吃痛缩手。今天她病好得差不离了,劲足的很,掐起人来死疼死疼。
没天理了,小叶子怎么变得和她师父一样变态?他呼呼吹着左臂上十道甲痕心痛不已,转头见她拳头咯吱作响,嘴角还挂着甜笑:“你说不说?”
沈豆立马起了身鸡皮疙瘩,“这还不容易,乔装啊!”
“怎么个乔装法?”叶灼殷切问。
她已在济世堂被踢出过一回,又和柳依芸结下梁子,如今怕是已被岐州商会盯上。再如何打扮,总不能把脸遮住吧?
沈豆抹抹鼻子就要往下说,木门“哐”一声从外开启。
两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叶无声背光而立,手中端着药碗,面无表情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