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翁宁眨了眨眼,“灼姐姐,你有办法从怪物嘴里救下幺儿?”
“不能保证,但……试试无妨。”
何况她也很想领教领教,究竟何方神圣,能让满城百姓如此趋之若鹜、奉若神明。
“太好了!”翁宁拍手,“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出发?”
“还不行。”叶灼沉吟片刻,道:“在那之前,还有件重要的事等着姐姐去做。”
“什么事,比幺儿的命还重要么?”
“一样重要。”
她将她的鬓发捋到耳边,语重心长,“但这件事关乎所有人的性命,灼姐姐若不做,便没有人会去做了。阿宁乖,等姐姐把此事做完,马上替你救幺儿去,如何?”
翁宁不语,一双乌亮的眼仁饱含无措。
她小小的年纪,已经见识过太多生离死别,定是不想再见有人死去,况且那人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叶灼将那只小手抬起,稳放膝上,“姐姐保证,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幺儿,好不好?”
“完完整整的?”
“嗯。”叶灼伸出小拇指,“来,我们拉钩。”
翁宁不作声瞧了她许久,表情渐渐舒缓,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拉钩!”软乎乎的手指头叠了上去。
时值下午,镇民们饱餐一顿,相继散席。
翁宁开心地和她道了别,叶灼也和她挥别。望着祖孙二人大手牵小手走远的画面,嘴角微微抽动。
方才说得轻巧,其实她心中压根没底。
济世堂高价售伪、交易藏私的事亟须解决,今日是祭典第三日,必须赶在第六日到来前,从阿岑那儿取得消息。
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周炻身为济世堂堂主兼岐州商会会长,与另几位东家往来密切,受地方官衙包庇,私下势力恐不容小觑;献祭小儿、崇尚邪神诸事,于民于世百害而无一利,然而官府纵容此类风俗存在,甚至安排兵士“看护”镇民……
继上回在州衙碰见林老太击鼓鸣冤,舆论全倒向周府,她便猜测——必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舆情。
瘟神祭典,没准和他们也有关系。
她未曾去过祭典,不知那瘟神庙情况如何。贸然前往万一遇险,也好把证据交由师父,给自己留后手。
“阿灼,仙鹤草没有了,我去城外采一些回来。”
“哦,好。”
叶灼收起纸笔,待至屋外传来阖门声,探了探头。确保师父已经不在,她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蹑手蹑脚带房门。
转身刹那,迎面撞见一道身影。
“小叶子?你终于醒了啊!”沈豆似是刚回不久,一身灰扑扑的仵作服未换下,连脸蛋也灰扑扑的,灰头土脸朝她扑来。
叶灼侧身躲避,态度冷淡:“你上哪儿去了?”
“衙门啊。”沈豆拍拍屁股爬起,“昨儿又有新案子,急召我过去办,一时回不来。”
叶灼幽怨撇撇嘴。枉她一门心思等他做饭,这家伙竟到太阳落山才现形,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又有人遇鬼了?”
“你怎知道?难不成是你——”
“哎哎哎,别给我瞎造谣。”叶灼怒捶他头,“之前你受召回去,哪次不是宛城那档子事,又有打更人遇害么?”
沈豆桀桀笑:“你只猜对一半。这次的死者不是更夫,是个醉汉……宛城本地人氏,普通货郎,靠挑贩仿画为生。”
“和之前那几名更夫死因一致?”
“对。”他卸下匣子将鞋一蹬,“疑似同一人所为,死亡时间在四更左右。被发现时尸体吊在符溪桥下,手里拿着酒瓶子,表情……可谓狰狞,双目大睁着,像死前见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来凶手并不是只杀更夫。”叶灼点着下巴凝思,“凡半夜出没在外的,都可能成为下手目标。”
“是啊。”沈豆无力垂手,“之前我们都忽略了,宵禁后基本没有人外出。正因更夫出现次数最频繁,更容易被凶手遇见,才造成‘鬼魂’只杀更夫的错觉。”
“倘是这般,不就好办了?”
沈豆睖睁,“怎么说?”
“凶手既为无差别屠戮,只需派一名官兵,扮作普通市民半夜上街。其他人躲在暗处,等那‘鬼魂’出现,再一网打尽呗!”
“切,说得倒容易。”他朝她翻个白眼,“让你去当诱饵,你愿意?”
“嘿嘿,那当然不。”
沈豆耸耸肩,“你都不愿意,更别提衙门那帮惧死的硕鼠。”
叶灼难得一次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就要颔首,突然想到还有笔巨账没算,脸立马阴下,“说起来……”
“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是谁把你背回来的?”
“谁?”一股捏力传来,沈豆猝不及防哎哟出声。
“当然是我啊!”叶灼将他的耳朵拧成麻花,黑脸笑:“怎么样,那日在极乐坊,喝得痛快不?”
“不痛快,一点儿不痛快!”
“不痛快?”她手头力道更紧了些,哀嚎声转为吱哇乱叫。“我看你痛快得很呐。”
“姑奶奶,饶了我吧……”沈豆泪眼汪汪,原以为躲了两天她该把这茬忘了,没想到还挺记仇的。
“说服镇民那次也是,这次极乐坊也是。就知道把烂摊子扔给我,若不是我大发慈悲,你现在早成烂泥巴了!说,该怎么谢我?”
“小的错了,下次再也不贪杯了……”
“还有下次,嫌命太短是不是?”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沈豆。”叶灼扯过他耳朵,沉声道:“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
“啥?”他疼得嘶哈,“你你你快问!”
“你即是赛神仙,那瓷瓶装的白头翁汤,可是官府派你发放?”
“是啊,怎,怎么了?”
她一手从兜里揣出徐谦给的白瓶丹药,扔在他面前,“那这个呢,也是官府派你分给百姓的?”
“这什么玩意?没见过,不知道!”
“这是我从栖云镇镇民手里拿的。说是假药原方,服下可治百病。”
“假药?”
“你给的白头翁汤有问题,多出来这一味东西,你不知道么?还有,为什么要散播迷信之说,宣扬祭祀小儿?”
“什么迷信,什么祭祀小儿?”沈豆猴急蹬腿,“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混账话啊!”
“还敢狡辩?”叶灼拽过他衣领,狠狠瞪视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忽然觉得那样陌生。
她刚来疠人坊时,明明白白听镇民提起过,“是赛神仙有意引导,灵童化境飞升,将往神仙去处。这话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难道,有两个赛神仙不成?”
“确、确实有啊!”沈豆巴巴握着她手腕,“小叶子你听我解释,我从没提倡什么祭瘟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