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摆在眼前,你觉得我还会信?”
“信不信由你,若有半分假,我、我必家财散尽,一辈子穷光蛋!”
“哦?”叶灼知他嗜财如命,此等毒誓可是最恶毒的诅咒,断不会随便乱发。她于是松开手,“好吧,那我就听你解释解释,怎么回事?”
“呜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
“你说啥?”
“没、没事!”沈豆揉揉半边红肿的耳,清了清嗓,开始娓娓道来。
原来在他之前,还有个年纪稍大、同样戴面具的赛神仙。那位才是镇民口中的得道游医,亦是最初的、真正的赛神仙。
“赛神仙在阳陵郡停留数月,从去年某一天起,突然人间蒸发没了踪迹。有人说他周游列国去了,有人说他已得道成仙,总之,真正的赛神仙再没回来过。
“我那时受知州大人所托,要放药赈灾嘛,可是镇民积怨已久,哪里肯听我的?为履行职责所需,干脆借了赛神仙名头入镇,好取信于人咯。”
叶灼一面听着,于脑海中搜寻回忆。
沈豆当上仵作是两个月前的事,距徐谦从赛神仙那儿买来仙丹,期间都隔了一年多。从时间来看,他确不可能是给仙丹的那位赛神仙。
“闹了半天,原来你是个冒牌货啊!”叶灼拍拍他肩,“不好意思啊小豆子,错怪你了。”
沈豆陪她干笑两声,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道歉。
“不过这也不妥,既是抚恤药物,你怎能收老百姓银子?”
“确实不妥,是我财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却见她朝自己走来,沈豆以为又要挨打,忙不迭闭眼。
双臂绕至颈后,结结实实落下一掌,居然不怎么疼。
“这还差不多,走了啊。”
“小叶子,你去哪儿?”
“解手!”
沈豆呆愣看着她跑走,脸微微发热。
奇怪的家伙,没事抱他干吗……而且茅厕也不是在那个方向啊?他不经意往腰间摸去,感觉貌似少了点什么。
再回想刚刚那个拥抱,陡然反应过来。
“小叶子,你还我出城令!”
黄昏将晚,寒鸦惊飞。
虫鸣吱吱喳喳漫过草莽,胡杨树下粉墙黛瓦。一道人影爬上墙面,由远至近、由模糊至清晰,逐渐拉短。
“应该就是这儿了。”叶灼拿着字条抵达目的地,再三比对纸上图画。
潦草几道线条横平竖直,中间用朱笔打个箭头,赫然指向眼前这块砖。
她小心翼翼挪动砖块,边角自底下“嘎哒”翘起。
一条卷成团的脏布自孔缝间传出,透进微弱的光。
叶灼四下盼顾,将脏布揣入袖中。掏出事先准备的字条压放砖底,然后迅速将砖块归位,装作过路人匆匆离去。
回到住处,“嘭”一声关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先前和柳依芸结了梁子,现在极乐坊外到处戒备森严,自己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路下来提心吊胆,可累死她了。
“你去哪儿了?”才喘口气,熟悉的男声响起,清朗而又不带一丝温度。
叶灼虎躯一震,忙将袖子往后掩了掩。
“师、师父,我只是……觉得屋里太闷,出去散散心,呵呵。”
叶无声襻膊挽衣袖,见她风风火火直奔房间,手里提的喷壶险些掉落。暗叹道:这孩子,连谎都不会撒。若真觉得闷,怎么连窗都不打开?罢了,再如何不要命,毕竟是自己收的好徒弟。
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浇花。
天完全暗下,叶灼秉烛摊平绢布,迫不及待阅览。
“周老爷膝下三子,长子三子皆不成器。独二公子聪慧过人,凭借自小展露的经商天赋,甚得周老爷欢心。
“然天不遂人愿,二公子不愿继承家业,只酷爱同文人曲水流觞、吟诗作对,施展一己才情。周老爷一再相逼,使其心生逆反,终日纵情恣欲。
“正因那曲《良宵引》,他与凤姐姐相识于此,因曲生情。凤姐姐腹有诗书、精通琴曲,拥有一段类似的悲惨境遇。二公子视她为知己,最开始两人红尘作伴,恩爱无比。念她不嫌自己身患隐疾,二公子不顾父母之命,执意纳其过门。周老爷眼见无药可医,不得已应下,权作冲喜之举。
“哪知新婚之夜,新娘于府中偷盗无果,欲随情郎叛逃。二公子方才明了,原来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这是专用于写字的缣帛,表皮做旧,内里记载如上。由周旋久亲口诉说,再以阿岑的视角提炼转述。
“你的上一份供词里,好像并未提及偷盗之事。”叶灼提笔撰书,“她偷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旋久回话,“兴许,是些财物吧。”
“若是为谋财,拿你的一千两跑路便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
“所以你在她死后寸步不离极乐坊,实则是因为愧疚,对么?”
“可以这么说。”
“新婚那天晚上,她死之前,你都看见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经过两日轮流密信往来,外加阿岑那头甜言蜜语的攻心战,叶灼得出一个结论:林淼嫁到周府,确为另有所图。
然而单从字里行间看,移情并非致其殒命的主要原因。
个中缘由无从知晓,不过周旋久肯将内情告知与她,好歹抱了些诚意。他和周堂主父子间存有芥蒂,又一心想逃离周府控制,从此人身上入手,再合适不过。
抱着试探心态,她写下最后一封信:“若想光顾你家生意,有渠道没有?”
送出时犹豫了很久,到底怕他和周府狼狈为奸,不敢把话说太明白。这二公子若是不傻,应该懂得她所指不是明面上的生意吧?
这次的回信外封泥蜡,以绳捆束,较以往更为严密。叶灼坐在桌旁忐忑,明日就要行动了,无论结果如何,此信都将决定胜算几许。
她费了好些劲拆开,一样物件“啪嗒”落地。
拾起一看,是把钥匙,不知配什么锁。
包钥匙的纸是封引荐信,右下盖有周府纹印。另附字条一张,内容仅一句:“拿着这个,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她将信笺翻了翻,背面空空如也,再无其它。
寻常黑商做生意,按理说都有暗语,给她把钥匙作甚?叶灼虽有顾虑但还是将它收起,十指在桌上来回轻叩,莫名不安。
这周二公子值不值得信任尚未可知,以防万一,还是让左舟稍加确认好了。
“叶姑娘,您找我?”
左舟这些时日除了帮找刺客尸体,其余时间都守在屋外,有什么事随叫随到。
“你帮我打听打听,岐州商会背后干着哪些生意,有没有什么行业黑话……”叶灼琢磨片时,拉住他:“顺便再了解一下周府二公子的为人、过往经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