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如一块漆黑巨石压在头顶,江面笼罩夜色之中,几颗星子泛着黯淡微芒,映射其上。船棹划过,揉碎星光,漾起层层微波。
二人绕坝一周,好不容易于桥下寻到这艘方头小舟。似这般漂泊江上,已过一刻钟有余。
“左大哥,还有多久?”叶灼守着昏迷的另两人忧心忡忡。
“快了。”左舟挽袖荡桨,回答说。
“用不用我来划一会?”
“不必。”
刚刚多亏有他在下方接着,自己这才没受什么伤。现在累活又让他占了,实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之事,多谢你啊。”叶灼道,“左大哥,若不是你倾力相助,我和师父恐怕,都逃不出极乐坊。”
“没什么的。”左舟直言,“我救你,只因你是叶少卿之徒。”
她嘴角微微抽搐,这人……当真是不会撒谎啊。
由西城返回栖云镇,需先行抵达南城门,行舟乃是最快道路。沿岸停靠许多这样的舟楫船只,白日里供渡客来回、货品载运;晚间没有人看护,只用铁链拴在木墩上,一有风吹过则发出吱呀响动,尽显阴森。
对岸一群黑影穿梭林间,鼓乐声大作,红灯笼晃动闪烁,将水面照得明如白昼。
叶灼百无聊赖观望,才想起今天是月十五,祭瘟神的日子。
先前听镇民们说,这一天全镇子的人都要去瘟神庙祭拜守夜,算起来时辰,祭典应该刚刚开始。原本还想去凑把热闹,看看传闻中的瘟神具体什么模样,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这艘船也不知废弃了多久,行至半途,底板竟有些轻微开裂。缝隙不时渗进水渍,她用手一点点舀回江内,腕上不慎溅到少许,刺痛隐隐。
沈豆倚于竹棚边睡得正香,了无半分觉知。
“真羡慕这家伙。”叶灼望着他摇头,满心无奈。
再观板上侧卧那人,掌心简陋包扎的布条被浸入舱内的水沾染,边缘晕开一抹嫣红。
叶无声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感到疼痛,长睫轻颤。肌肤绯色未褪,发丝紧贴颊侧、颈边,散落遍地。
不断有液滴自此滚落,汇集锁骨间,细细银光闪动。
师父啊……再如何不堪受辱,您怎能这般糟蹋自己?
将那只左腕抬起,置于较高的铺板上。体温隔肤传来,他呼吸骤变得紊乱,身躯不安分动了动。
叶灼仓促别过脸去。
冷静冷静,再想看也不许看。怎么能趁师父大人失去意识,行此大不敬之事!
说起来,师父几时中的药呢?
自己赶到现场时炉内分明无香,并且审问周旋久之时,他已然表露不适。那便只能在更早以前……
难道,是被推上二楼灌酒的时候?
若真如此,结果便了然了——小倌大概率奉命行事,有机会且具备下毒动机者,只能是柳依芸。
自己可真是傻,怎么能错信此人!
可这样想,却有哪里说不通。
她将视线调转,落于旁侧呼呼大睡的沈豆、船头摇桨的左舟。
这二人喝得也不少,为何他们没事呢?
……
三个时辰前,极乐坊内。
柳依芸正对着铜镜画眉。眉尾被勾得细而直,一双吊梢眼狭长上挑,余光往门缝间瞥去。
铜镜被打磨得光亮,赫然映出另一张脸。少年走入房中,浓重酒气扑面而来。然他却步态稳定,不见丝毫醉意。
“想不到,你还挺会演戏么。”柳依芸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描眉。
“人我已经带来了。”他脚步“嗒”地一顿,神态冷峻。
“现在能告诉我阿姊的下落么?”
柳依芸未答复,转移话题:“我那二两青梅酒,小姑娘喝了?”
“没有。”沈豆瞧着她,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她一滴未动,整壶都被她师父喝了。”
“那也挺好,效果都一样……”
沈豆禁不住作呕,鄙夷之色更甚,“你这个人,还真是令人恶心。”
“呵呵,我也就这么点乐趣。”柳依芸不以为意,揶揄道,“为寻你的仇敌问话背叛朋友,这就不恶心了?”
他显然被这席话噎住。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以同样的疑惑问着自己。
他和她,有什么区别么?
沈豆摇了摇头,他是受情势所迫,实在没有办法。若他有选择,又岂会……
“你们这些男人最是冠冕堂皇,无论什么时段,总喜欢摆出副圣人姿态,实则,干的事比谁都龌龊。”柳依芸讥诮道,“世人皆言婊子无情,可从一开始,要狎妓的不是你们么?”
“少废话,把我阿姊交出来。”
“她早就不在这儿了。”打开口脂盒,她用指腹抹匀膏体,声调疏懒。
“什么意思?”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他语气加重,“什么叫不在这儿,你把话说清楚!”
阖上盒盖,柳依芸抿了抿唇,淡然离座。
双目如两把淬毒的刀,剜在他心口,“她走了这么多年,你独身在外,难道就从没上哪儿打听过?”
“我若打听得到,死都不会来寻你。”
“这倒也是。”她冷笑着背过身去,“兰心这丫头生性好强,要想于京城安身立命,八成得换个名字……可惜了当年我对她一番提携,居然如此不识抬举,说走便走了。”
“阿姊到上京去了?”沈豆难得流露急切,“她现在名叫什么?”
只见她不语,眸子弯弯,眼底唯有刺骨的冰凉。沈豆再忍无可忍,上前揪过她衣领:“说话!”
“臭小子,吼什么?”柳依芸弹掉他的手,“懂不懂得怜香惜玉。该答的我已经回答过,剩下的可不归我管,一边玩蛋去,别妨碍老娘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