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就是周二公子。
叶灼觉得这名字有趣,拉开椅子,细细打量起这人。
待至柳依芸出到门外,周旋久把玩手里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开口:“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衙门里的朋友?”
“你怎会知道?”叶灼反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当中,有官派人员。”
“芸娘刚才都和我说了。而且……”
周旋久未对她正目而视,只从怀里揣出什么,握在手中展示,“就在刚刚,你那个喝醉酒的朋友把什么事都抖出来了,很难不知道。”
那东西是块令牌,形状与出城令相似,只不过颜色要更深些,刻的纹章也截然不同。
出城令盖的是朝廷纹印,四角是圆的,而这块是方的。
她在城中布告上见过,天圆地方,这是州衙的腰牌。
叶灼叹了口气。沈豆也真是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出来……不是不打自招么?
周二公子在这里早成了常客,且他家的济世堂和极乐坊同为四大商贾,私底下互通往来也属正常。适才观柳依芸的反应,她便猜到有人暗中盯梢,所以得知此事也不甚奇怪。
可她也不懂得审人啊!叶灼暗暗抓狂。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大家心知肚明,我也就不同你多绕弯子。”
“怎么?”周旋久挑眉,“你要审我?”
叶灼摇摇头,“我并非衙门里的人,只是随他一同前来,想询问一些事。”
“哦。”周旋久深深看她一眼,“那你问。”
咦,他怎的这般轻松?反倒是自己被这样盯着,莫名紧张起来……不行不行,水平可以没有,气势上不能输!叶灼清清嗓:“十日前,极乐坊的命案,公子还记得么?”
“……”
“当任的头牌花名云仙,是名舞伎,于十日前暴毙于自己房中,名为上吊。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是你,旋久公子。”
“……”周旋久笑而不语。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叶灼有点儿怄火。
“我只让你问,又没说我要答。”他懒洋洋枕着脑袋,“而且我能说什么?人又不是我杀的。”
“比如她是怎么死的,死前发生过什么?都见过哪些人,又和你说过哪些话?”
“这些问题,我早就已经回答过。”周旋久别过头,“你随便找个衙役问问便知,不必特地来问我。”
叶灼捏了捏拳,忍住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如若没有一点异样,好端端一个人,怎会突然自缢,而且什么也没留下?这样的供词,你自己信么?”
“她要寻死,与我何干?”
“……”叶灼沉下眼,“云仙生前与金凤关系甚好,二人情同姊妹,这你是知道的吧?”
他指节动了动,没有回话,继续拨弄玉扳指。
“接下来的话如有冒犯之处,纯属我个人的私心,还请公子勿怪。”
他挥手比划,示意她说下去。
“就在上个月,你们的婚房内,金凤以同样的方式自缢。捉奸这样大的事,定是要震动全府上下的人,尤其是作为新郎官的你。可官府并没有追究与你,说明你当时并不在场。基于此,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的死与你无关?”
“……”
“那么事发当晚,你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周旋久绷着脸,面露一丝警惕。
僵持良久,后方突然有人站起来。
“身子不适,回避一下。”叶无声插话道,又对左舟叮嘱些什么。得到点头的回应,扶墙出了屋。
叶灼转回头,心中嘀咕:梅子酒的效力这么厉害么?按理说这种场合,师父从不留她独自面对……不过有左舟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一会再去看他好了。
“那我换种问法。”她敛了敛眸,回到刚才的话题。
“金凤与云仙情同姊妹,金凤因嫁你而亡,云仙必对你生出怨恨。可金凤死后,你非但不避让,反而点名翻她的牌子。你就不怕她乘机找你寻仇?”
“……”
“为博佳人一笑,于极乐坊一掷千金,力排众议纳金凤入府。旁人听闻,都道你们是对神仙眷侣,若说你对她没有丝毫的真情,我是不信。可你自她死后终日沉湎酒色,遣妻妹侍候左右,这实在有违你的真情。旋久公子,你不觉得矛盾么?”
周旋久捶桌:“是她先背叛的我!”
“是么……”叶灼狡黠地笑了笑,“她如何背叛的你?”
许是意识到被套了话,他咳嗽几声,怒道:“我没有闲心听你瞎扯,你既不是官衙的人,无权在此审我。若你是来看笑话的,这儿没有你的位置——来人!”
“等等!”声音蓦地抬高,盖过传唤。
“这么着急,是不想治病了?”
“什么意思?”
叶灼指了指胸口,微笑道:“你的心疾。”
周旋久咋舌,心中警铃大作。
周府从未对外放出风声,她怎会知道?难道此女是父亲派来的?不,若是周府的人,不可能用金凤的事来威胁他……
“很好猜啊。”
叶灼悠悠步回座位,拍拍屁股坐下,“我是个大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都没有摸脉!”
“不用摸也看得出来。”她翘起二郎腿,尽量使自己表现得气定神闲。
“心疾者,往往有显著区别于其它病症的特征。我观你面色暗淡无华,口唇绛紫,指甲也呈青紫色,这是血脉瘀阻之象。且你刚刚时不时气喘,大热的天,穿这么厚的狐毛大氅,身上却不见一滴汗。有这样表征的,通常唯有心疾之人。”
只见他不语,大抵少了些疑虑,徒添几成胜算。
“虽说周老爷子这些年为你四处求医,你的身子,你自己想来也清楚。所以你颓颓度日,抛却其它原因,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还是要在剩下的时间及时行乐。我说得可对?”
“所以呢?”周旋久紧紧注视着她,“你想咒我死么?”
“诶诶,那倒不至于。”叶灼扇了扇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替你看病的郎中,根本是一群庸医。”
“呵,好狂妄的小丫头……你能治我的病?”
“当然能。”叶灼不假思索道。又补充:“如果你还想活的话。”
他额角淌落一滴汗。
表情未变,瞳孔聚焦于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无所谓,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赌赢了。虽然方法有些险,就在不久前,这厮根本不稀得正眼看自己。
况且他若是不想活,也不会抓紧时间日日声色犬马。
“金凤死的时候,我自是在前厅敬酒。”迟疑半晌,周旋久终于发话。
“至于云仙,当时我随手翻的牌子,没注意是谁。我只记得……那日舞的是曲《凤凰行》,半程她说鞋坏了,要回屋换一双。”干涸的唇微微翕动了下,声音有些抖,“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叶灼望着他就要追问,窗外传来异动。
三人注意被引了去,旁边的琉璃窗自上而下,“噼里啪啦”出现几道裂纹。
顷刻,呈蛛网般扩散开。
叶灼心下一惊,料到将要发生什么,已是闪躲不及。
“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