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出所料,看不懂也听不懂。他感叹:到底自己是武将出身,没什么文化。不过几笔盘根交错的线条,也不知叶少卿和这姓沈的小子,反应怎就这般激烈?倒是叶姑娘,在此事上表现得异常冷静,脸不红心不跳答完了全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左舟静默看着她,暗里生出几分敬佩。
不一会,仙娥阖上薄册,竞相往两边散开。
“客官,请。”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叶灼摇着扇大摇大摆进门。余下几人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
穿过一道幽深的连廊,阵阵丝竹声入耳。
连廊的屋顶很高,周围可见成十上百的屏风。数不尽的人影映于其上,朦朦胧胧晃动。有几道形状太过引人遐思,另三人粗览一眼,飞速别过头去。
叶灼看得入神,一道白光刺来。
丝竹管弦之声、人群喧嚷声,于此刻破开屏障,变得无比清晰。她本能地抬袖遮眼,一丝柔软拂过颊边,触感像是什么织物。
“墨迹啥呢?”沈豆在前面催促,“快跟上。”
“哦,来了……”叶灼摊开扇子,一面走着,一面到处打量。
楼阁内呈环状布局,三四两层遍布客房,似乎是连廊内那些通往屏风的地带。头顶悬了盏琉璃灯,几块帷幔倾泻而下,如天幕颓然接地。
中央摆着座圆形舞台,数十名舞伎盘旋其上,全都腰系银链、脚踩响屐,由于蒙着面,分不清男女。水袖挽起,“咚”的一声,随鼓乐泼洒而出。
“好柔的身段,再来一曲儿!”
台下人群簇拥,脸上无不洋溢兴奋的神情。宾客们推杯换盏,哄然说笑,执笔文人泼墨点字,醉倒在帷幕旁。
名曰极乐,实为豪门之乐、贵族之乐。虽说打从听了琴子钦的过往,叶灼再无心欣赏歌舞,真正打入内部时,还是难掩的震惊。
因为深知台上那些人很可能有着类似境遇,震惊过后,心底反而涌上来一阵酸楚。
这样的奢靡之景,究竟由多少人的骨血,尤其是女子骨血堆砌而成?自己要如何,才能救得了她们?
几人掩紧口鼻绕过,往楼梯处走去。
左脚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勾住,叶灼一声惊叫就要跳起,又被那只手拖回去。
“好白俊的兔儿爷……”
众人纷纷回望,原是个浑身酒臭的男人,正趴在地上,笑嘻嘻抓她的脚踝,“给爷唱支曲儿如何?”
“去你的!”叶灼伸脚一踹。那人皮球似地滚向角落,抱着腿哀嚎,口中还在呓语。
她拍拍脚上的灰,暗骂:都是哪儿来的神经病!
“小叶子,没事吧?”
叶灼摇摇头,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恨不得再折返踢上一脚。
“此地不宜久留。”沈豆左右环顾,清了清嗓:“芸妈妈呢?我们找芸妈妈!”
“来了!”
牌坊下赫然站着个女人,模样约莫三十岁,着一身雪青色鱼尾裙,两把墨钗交叉斜绾,钗头别了朵紫丁香,闻声脑袋转了转。似是在揽客,和旁边的侍儿说了些什么,然后挪着步子,款款朝这边走来。
“客官几位?”声音带着些沙哑。
她就是坊主柳依芸?好漂亮的人哪……叶灼痴痴看着,怎么和话本子里描述的老鸨形象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满身珠光宝气、点颗媒婆痣的中年女子,可这个姐姐看着要年轻一些,装束也称得上素雅。
使劲甩了甩头,子钦姐姐因为她受尽苦楚,可不能被外表所蒙骗!
“你就是芸妈妈?”沈豆挑眉确认。
“四位是么?”柳依芸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一双吊梢眼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仿佛是在打量某件精美的宝物,叶灼被这样看着,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错,不错……”柳依芸自顾自说着,朝身后喊:“小红,贵客上门!快来斟酒!”
这一记嗓门下去,整个客栈几乎都能听见。叶灼呆在原地,头发根根竖起。
台上奏乐的奏乐、跳舞的跳舞,观众们对此视而不见,所有人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习惯了这种做派。
“好一记河东狮吼……”沈豆随手抱了抱拳,“果真是芸妈妈,失敬失敬。”
“小公子,倒是有眼力见。”
如此恐怖的音量,真是这个漂亮姐姐发出来的么?叶灼怀疑人生中,沈豆附在她耳边:“这叫狮吼功。柳家的独门绝学,不用太惊讶。”
不一会有个穿红衣的姑娘从楼上下来,柳依芸接过她手里的酒壶酒盏,转头微笑着问:“各位爷,要翻谁的牌子?”
“不必了,芸妈妈。”叶灼以扇掩面,压粗声线,“我们不是来翻牌子的。”
“哦?”她眼里闪过一缕锋芒,眨了眨,“那就是不要荤的?客官听曲儿还是听戏?我们这儿甭管弹琴还是琵琶,大俗还是大雅,按摩的还是捶肩捏腿的,应有尽有。”
“也不是,”叶灼干巴巴笑两声,“我们来找一个人,那个人……似乎,也是这儿的客人。”
“客官您真是幽默,人我们这儿有的是。”
柳依芸说罢,朝楼上招手:“姑娘们,来生意了!”
话音刚落,楼梯间震动起来。音律杂乱无章,像是数百双脚踩在踏板发出的声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想而知,众人喉头滚动,连连却步。
叶灼扯了扯沈豆的袖子:“现在怎么办?”
“跑啊!”沈豆拉过她的臂腕就要开溜。
没等迈开脚,无数双手将他们拖了回去。众女娘簇拥而上,躲也躲不掉,花蝴蝶似地绕在身侧。
叶无声从没有见过这般场面,更不用说左舟。碍于另两人在不便强行抵抗,只好一一推却,却也是自顾不暇。
几人连推带搡被牵到楼梯前,一颗樱桃递至嘴边,沈豆忙着咽下。
“公子~”
“别走么,陪奴喝一杯啊。”
“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叶灼打掉杯盏,使尽浑身解数对身后喊:“我找周二公子!”
“什么,找公子?”柳依芸挥挥手,吩咐姑娘们撤下。“嗐呦,客官早说嘛。”
还以为安全了,几人抹了把汗。下一瞬,却听她道:“原来是不喜欢女子,公子我们这儿也有。”
不等众人解释,柳依芸彻底无视,用她那独具质感的嗓音吼道:“兔儿爷们,下来迎客!”
完了。
“完犊子了……”叶灼惊恐后退。左舟、叶无声满头黑线,沈豆亦是哑然。
楼板上又传来一阵骚动,数十名小倌一拥而下,个个儿身着羽衣轻纱,面如冠玉、宽肩窄腰,如一汪潮水涌向四人。
“郎君,奴等您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