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怎么个事。
今早沈豆没有做饭,四人围坐一桌,照常用客栈的膳食。沈豆坐在自己旁边,师父和左舟坐在对面,缄默无言。他们俩沉默就算了,怎么连小豆子也不说话?
“小豆子,你额头怎么……”叶灼指了指,“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昨晚起夜没看清,磕了。”沈豆闷头扒拉饭菜,未曾抬一下眼。
不知为什么,感觉今天他和师父之间气氛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这二人隔对角线相坐,全程没有看对方一眼,中间总好像窜着电火花。
叶灼迟疑地戳戳筷子,心道昨夜就算沈豆没有提灯,自己也带了烛盏,怎么会看不清呢?可见他一声不吭,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自己也不便多问。
用过早膳,师徒二人到镇上例行视察。
近来治灾成效显著,几乎没有新增病例,不似从前那样忙。
镇民们已经开始布设镇子的重建事宜,见到叶灼不仅亲切招呼,而且都信了沈豆的话,全拿她当神仙膜拜。
今天这家送鸡蛋,明天那家送瓜果,后天哪家又请吃饭。叶灼实在拿不下,便以不收受食民脂民膏为由,一律拒下。可这样一来,镇民更将她奉为活菩萨,十里八乡每天都有人络绎不绝赶来答谢。更有甚者说要为她铸座雕像供在庙里,着实把叶灼吓个不轻。
对此她表示:“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叶姑娘,而不是什么活神仙。”
百姓们听得顺耳,也就不再强求。
师徒二人将今天的药施下,很快回到住处。今日要去极乐坊,为图掩人耳目,叶灼换了身男人衣裳。
这身衣裳是她找裁缝改小的成衣,原是她在上京上街游玩时穿的,多用于行逃课方便。近半个月来每天累死累活,反而吃胖一圈,连衣服都有些塞不下了。
“怎么样?”她将腰带勒紧,神采奕奕转身。
“多少担得起个翩翩郎君吧?”
“噗……”沈豆捧腹,“什么翩翩郎君!我看是翩翩蟑螂吧!哈哈哈!”
折扇被攥紧,只听得“咯吱”一声,笑声戛然而止。沈豆憋得难受,连连打起滚来。
叶灼看得无语。转念又想,早上那张臭脸她瞧着更难受,既然开心,也就随他去罢。
沈豆在地上滚来滚去,余光瞥到楼梯间,很快笑不出来了。
一蓝一白两道高挑身影,似乎刚换完衣裳,优雅迈下阶墀。叶无声走在前,仪容本就姣好,今日着装又是华贵,一头墨发以玉簪轻挽,衬得气质更为骄矜。
随从左舟同样不逊,两人并行下楼,迷得客栈内男男女女叫一个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话本子里的贵介公子,好像突然间有了脸。
叶灼连手中折扇都惊掉了。知道师父生得好看,可他的美从来超凡脱俗,没想到换身衣裳,还能美得这么有烟火气啊?
沈豆拍拍屁股起身,颤巍巍朝他们指去:“你别告诉我,这两人也要跟着吧?”
叶灼托着腮迷迷糊糊看着,呆呆应好。
“小叶子!”
“噢,噢……”回过神来,叶灼腼然一笑:“我和你单独去那种地方,师兄肯定要不放心啦。”
“什么叫做单独?!”
“去极乐坊的不都是富家子弟么?”她伸指提议,“以师兄的容姿,应该比我们来得更可信吧。”
……没法反驳。沈豆握拳落泪,只恨自己不能长得比冰块脸再帅一点!
按照沈豆的计划,原定白天出发,但白日里客流不多。一来似这般大张旗鼓,反而惹人注意;二来为防途中生变,借人流以及夜色掩护,也好脱身。
几人商讨之下,决议傍晚再行动身。
全城宵禁之时,唯有西城灯火通明,纵使时疫当前,不妨碍富贵人家寻花问柳。随客流方向渡过桥,抵达闹市中央的繁华地带。
此处为勾栏瓦肆虐集中地,临上夜里,人潮逐渐密集。未曾想岐州还有这等繁荣之地,叶灼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哇”声连绵。
沈豆领头带路,听得耳朵都长茧:“一会只许跟着我,不许到处乱跑啊,也不要吃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喂喂,你这样叫人怎么相信我们是城里来的?”
叶灼吐吐舌头,连忙闭上嘴巴。
桥的那端,绕楼宇四周的红灯笼接连亮起,云端仙气缭绕,宛若水中凭空升起的一尊七宝楼台。
“如临西天,风月无边……”门匾上几个镶金边的大字,下方齐齐站两排娇娥。几人默念,看来这里就是极乐坊。
数十名娇娥貌若仙子,手里举着各式玩意,有提灯的挂彩的,还有的手里拿了本硬皮薄册。
执册仙娥首先上来迎,笑问:“客官可有请柬?”
“没有。”
沈豆弯腰瞧去,那册子封皮上没有字,也不知作什么用处。不等他翻见内容,仙娥探了探身,以裙摆挡住视线,朝他微微笑着。
沈豆心道好没意思,伺机观察别处。除却少数持有令牌的,周围宾客都是看了那本册子,并且说了些什么。每人答得都不重样,问题应该也不重样,轮完后才得放行。
寻常的风雅之地,暗语通常是吟诗作对之类。他素来不懂得这些,又不想找冰块脸,遂顶了顶叶灼的肩:“小叶子,你上。”
其实对于诗词歌赋,叶灼一向不感兴趣,也不擅长。奈何师父在旁边看着,能不丢脸则不丢脸,只好硬着头皮一试。
她对着摊开的册子,看了半晌,不确信开口:“猴子捞月?”
仙娥微笑着点点头,翻下一页。
“天女散花。”看来确是她想的那样。
“这个……鱼戏水间。”答得更流利,一页接着一页。
“倒挂金钩!”
另外三人越听越懵。沈豆挠挠头,好像和诗词也搭不着边啊?
沈豆按捺不住,趁还未结束凑过去看。
册子里的图画虽有些抽象,结合她的答案仔细端详一会,姑且明白过来什么。
脸倏地发烫。
那些文雅的词汇,随之也变得不堪入耳。
“喂。”沈豆揪了揪叶无声的衣袖,“你平时,就给她看这些啊?”
叶无声尚不明就里,闻言上前一瞧。几根简单的线条,瞧得越久,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抱着音画同步的心思去看,那些线条在脑海里组合起来,渐渐有了形状。他瞳孔震颤着,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
后头的答案更是五花八门,直教人听不下去。
“我……”
连“没有”二字都说不出口。有的词连他也未必猜得出,叶无声捂脸,连脸红到了耳根子。他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真该面壁思过了?
从未在叶少卿脸上见过这么多表情,左舟心生好奇,于是跟过去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