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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金凤(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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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只有半截,看起来像是坐着。不知听见她的声音没有,朝侧后方转去。

透过门沿与背影的间隙,月光穿身而过,少年乌亮的发散开,几条短辫随意卷起。发尾光斑碎作几块,随风闪动,宛若浮于水面的细细银纱。

“小豆子,是你啊。”叶灼松了口气,走过来道:“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沈豆没有回头,不知望着什么地方,目光略显呆滞。“你也是?”

叶灼点了点头,拍拍屁股坐下。

“白天的事,对不住啊。”

“对不住什么?”他本能地问。

没等叶灼开口,却是反应了过来,拍拍她的肩:“你说那件事啊。这有啥的,以前你又没少胖揍过我。

……这样一说,总感觉更对不住他了。

“明天你是不是要去极乐坊?”

“嗯,怎么了?”

“我能和你一起去么?”

沈豆静静看了她一会。没有正面回应,只道:“我此行不是去验尸的。”

他低下头,反问:“记不记得我上回和你说的案子?”

“你说过的案子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桩。”叶灼噘着嘴说。

“前些日子,极乐坊死了一位舞伎。”

沈豆也不多言,直奔主题,“此人花名云仙,继金凤之后,当任的头牌。据身边丫鬟称,死者是厌倦了勾栏度日,不堪受辱,因而选择自缢了却余生。”

“不是吧……”叶灼抻了抻脖,“又是自缢?”

“事发当日,我正在宛城街头处理更夫的尸首。这两具尸首皆为缢颈而亡,就脖前索沟的形状看,深度相差无几。”沈豆不动声色道,“我和刘仵作交接过,凶器乃是同一条麻绳。”

“什么样的麻绳?”

“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捆扎用的粗麻绳。”

“我听客栈里的人说,那晚的更夫是被人勒死的。”叶灼低眸沉思。她虽非仵作,可是看过不少相关书籍,对这块多少也懂得一些,“勒死和缢死,应该是有点区别的吧?”

“有是有,而且不小。”沈豆道,“但这只是百姓的论断。”

“论断?”她猛然惊觉,“难道说,更夫不是被勒死的?”

“单就表象看,是自缢。”沈豆顿了顿,“但,五名更夫尸体被发现时,分散在城中各处的树上、房梁上。每名更夫的死亡地点不同,死状却出奇地一致,那些地方多处在视野盲区,平时少有人经过,半夜更不会有目击证人。我问你,一个更夫,打更打到一半,有什么中途自尽的理由?”

一个人还好说,若是四五个人,处在同在一个时辰死去……

“好像没有。”叶灼想了想,补充道:“除非见了鬼。”

“所以,老百姓想当然只能认为,是鬼杀了人。”

“有道理。”她眼皮翻动一下,“可这也太拙劣了吧?”

“怎么个拙劣法?”

“凶手杀了人,却把尸体悬在屋室外,还是趁更夫当值的时候。这不明摆着昭告天下,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么?”

“这也正是我困惑的地方。”沈豆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叶灼站起身来,踱步转悠一阵,“凶手就是想让人发现呢?”

“目的是什么?”

“就不能是单纯地喜欢杀人么?”她张手比划,“那种话本子里常见的,连环案变态杀人魔?”

“极端情况,通常放在最后考虑。”

沈豆揉了揉额角,发出声叹息,“凶手是否为同一人,目前还不好判断。结合之前的周府案、极乐坊案,五名更夫的勒痕要来得更为粗糙。其中两三人掌心还留有挣扎痕迹,留下这样明显的破绽,实不像惯犯所为。”

叶灼一屁股坐回他身边,“所以你此去极乐坊,为的是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漆黑的瞳眸敛起,平添几分沉着。

印象中的沈豆还是儿时模样,如今虽已十六岁,仍是稚气半脱。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总让人觉得突兀。

“周府案当事人,周家二公子。”

“周二公子……?”叶灼愣神,“这事和他有什么相干?”

“当然相干。”

他像是经过轮番深思,而后道:“极乐坊案发的前一刻,云仙还在厢房内陪贵客斟酒,不多时,就吊死在自个儿屋里。”

叶灼呼吸一滞,好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云仙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那名贵客,正是周二公子。”

“小豆子,我记得你是仵作吧?”她挠头疑惑,“审案不是官府的事儿么?”

“周二公子有病在身,又因妻子离世备受打击,不便出庭。”

“有病在身?”叶灼一哂,“指未过门的媳妇离世不久,他却在花楼夜夜笙歌?”

“那帮富家来的公子哥儿,脑回路跟我们不太一样。”他肩膀耸了耸,“而且,你觉得官府舍得找他的麻烦?”

叶灼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不由打了个寒噤。

阳陵郡靠四大商贾起家,济世堂把持商会,年年的税要靠他们收、钱要靠他们挣,在岐州地位非同小可。她愤愤捏紧小拳头,难怪上次公堂击鼓,知州老爷那般袒护周二公子,说不定二人早就勾结上了!

“不过你怎会知道,周二公子明日会去极乐坊?”

“他每天都去啊。”沈豆懒散地道,“周二公子泡在极乐坊也不是一两日,在宛城出了名的放荡不羁,去周府通常是寻不到他的。”

“还有这等事?”

“嗯哼。”他应得平淡,转头见她一副震惊样,不觉又有些好笑,“只不过从前独宠一个金凤,如今成了谁都行。烟花之地就那么几个,冲着找,总能碰上的。”

叶灼当机立断,说:“那我就更要去了。”

“小叶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沈豆抱臂倾身,目光犀利,定格在她身上,“你认识她?”

“谁?”

“那位林姑娘。”

“不认识。”叶灼单手支地往旁边挪了挪,“但我一位朋友认识。”

“朋友?”沈豆眨眨眼,“也是极乐坊的人?”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叶灼意味深远地道,“她已然赎了身。”

见他一直目不转睛,想来已经察觉,自己也无需隐瞒。于是道:“我此番来岐州,受那位朋友所托,本意在打探金凤的消息。谁知前脚刚到,后脚就得知她的死讯……若不能给出一个交代,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心安。”

沈豆眸子微微眯起,“人又不是你害的,你瞎操心个什么。”

“毕竟答应了人家嘛。”叶灼摊摊手,“说好的要报平安,结果成了这样。”

沈豆偏过头去,“那好吧。但我先告诉你,那极乐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就好好跟在我后面。东西只能看,不能乱碰。”

“这是自然。”

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了回去。一点点抬起眼,至可以看见她侧脸的高度,悄然停下,神采乖张。

“小叶子,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叶灼没有回望,“嗯”了一声,“你问。”

“为什么要把出城令给别人?”沈豆道,“那可是你活命的底牌。”

“封城是因为瘟疫,我把瘟疫治好,出城令不就没用了?”叶灼笑盈盈说着,枕臂躺了下来。

“过去的三年,我把自己养得很好,衣食无忧。总以为来上京这么久,自己的见识已经足够宽足够广,往后只需陪着师父,不必再去别处。直到回了岐州,见识到这里发生怎样的巨变,平人生活何其困苦,我突然就觉得……原来之前那个我,那个将京城视作天堂的我,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这时候要我回去过安生日子,却是怎么也做不到了。”语及此,她双手交叠于腹,安然望着天空。

“其实你不用那么讨厌师父的。师父这些年对我很好,一切都是我自己一人的选择。而且,看到栖云镇慢慢恢复,百姓们用了药,一个个好起来,我也很开心啊。”

沈豆出神望着她,听她一句接一句把话说完,一时不知所言。

会有人面对随时到来的死亡,持这样一番态度么?如此的惬意,是云淡风轻,还是根本不在意?

不,她明明比谁都怕。那日城门之下,他走了,她怕得连手都在发抖。

可她还是那么做了。还是把出城令让给百姓,还是选择把命押在别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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