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筷的手滞于嘴边,叶灼问:“你怎会知道?”
“我又不是没有去过上京。”沈豆满不在意地说,夹了块樱桃肉塞进嘴里。
“当年叶渊叶大人的事儿,但凡到过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随便找一家三岁小儿都听说过——太医署假药案,连累整个皇宫差点儿全体那啥,他可是头等钦犯。”
“小豆子……”叶灼劝阻道,担忧地往叶无声方向看去,“别这样说。”
方才闪动的眸光,随他垂下的眼帘收起,恢复如常。旁边的左舟也接着动筷,宛若无事发生。
“而且你别忘了我是谁,我可是古川消息通啊!像我这样走南闯北的行商,知道些小道消息,也是很正常的嘛。”
见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叶灼也不好多言,将信将疑点头,“你既知道,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这不是找原主确认一下么。”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知道叶渊大人当年,是因岐州商会而死呢。”
筷子“吧嗒”掉落,叶灼彻底呆了。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啊?”因为太过于惊讶,没有留意叶无声再三提醒的眼色。
“我不知道啊。”沈豆笑眯眯道,活像只得逞的狐狸。
“啥?”
“你刚刚告诉我了。”
叶灼有点儿毛骨悚然,很快反应过来,朝他肩膀来了记重击:“好你个沈豆!”
果然无奸不商,居然套她的话!“枉我对你一腔信任……”
“别生气嘛,小叶子。”沈豆揉着肩膀,低眉垂目。
“其实用脚趾头想想,多少能知道一点。当年给太医署供药的皇商,不就是岐州商会么?这个想必人尽皆知。叶渊大人在岐州是出了名的清廉,肯定不会伙同贪官做此等腌臜事,这个也人尽皆知。那么药材出问题,就只能是岐州商会所为了。”
“药材自岐州运往上京,中间周转环节繁复,其他官员也有可能参与啊。”叶灼认真盘算。
“我没说不可能啊~”他一脸无辜地歪歪脑袋,“所以才要问你嘛。”
叶灼简直要被气死,这也能叫问么……
“其实问我也没什么用。”她道,“关于这件事我知道的不多。这趟回来前,也只是粗略听说过岐州商会,知道它是由几名商人组成的地方商会。至于具体有哪些人、和师爷又有哪些牵涉,我一概不知。”
“那你想知道么?”沈豆神秘兮兮凑近,“或者说,你们想知道么?”
几人筷子一顿,不约而同望向他。
“别忘了,我可是古川消息通啊。”
“……说。”叶无声冷冷地道。
沈豆勾勾手指,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搓动,意味明了。
“一两银子,不多不——哎哟!”
“嘎哒”一声,叶灼掰着那两根指头,一手继续夹菜,“跟师兄要银子,想钱想疯了?”
说罢往他嘴里送了一筷蒜,将指头轻轻一折,疼得沈豆哀嚎连连。
“我说,我说就是了。”
呜呜呜,这么多年,小叶子果然还是一点没变……他泪汪汪吹着手指,“冰块脸你记住,我可是看在她的面子,这才给你赊账的啊。”
末了咳嗽两声,正色开口。
“刚到阳陵郡那会,我曾在符溪桥边连续观察过几日。每日巳时一过,渡口都会准时出现一批商船,载有大量的货物。日日如此,船头插镖旗,看起来,像是长风镖局的镖师。”
“长风镖局……”叶灼低头想了下,这名头似曾相识。
阳陵郡隐于郡城外的一支镖局,以其聘价之高昂、走镖之精密闻名岐州,一般人可请不起。
“镖师运货送货,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还没说完呢!”他“呸呸”吐出蒜瓣,抬袖子擦擦嘴。
“关键在于,那批货下船以后,至少有半数都被运往济世堂的方向。”
“那也不奇怪啊。”
沈豆“啧”地一声,“你动脑子想想,济世堂对外做的是什么生意?”
“药材啊。”
“你家卖药材,会聘请镖局运药?”
“偶尔吧。”叶灼挠挠腮,“比较上等的药可能会……比如人参、鹿茸、麝香什么的。”
“对嘛!”沈豆拍掌,“倘若运的是普通药材,犯得着用贵得要死的镖师?那不是屎盆子镶金边么。”
“可能,有钱任性?”
“有钱人也不是傻子啊!”沈豆挥挥手,“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那什么才是?”叶灼眨了眨眼。
“最关键在于,”随他声调循序降低,众人凝神屏息。
“我怀疑,这批明镖背后,还藏有一批暗镖镖师。”
“暗镖,那是什么?”
“镖师行走江湖,也分明镖和暗镖。”左舟解释说,“明镖顾名思义,就是插镖旗、喊镖号,公开运镖。卖什么、运多少,都是明面上写着的。
“嘿,这位……叫什么大哥来着?”
“我姓左,名舟。”
“这位左大哥,知道不少嘛。”沈豆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被他反手撇开道:“休得无礼。”
和冰块脸一个德行……沈豆悻悻瞥他一眼,接过话。
“暗镖则不同,通常用于运输贵重财物,因为行踪极为隐秘,价格也来得更昂贵。请的镖师,大多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个个儿身手不凡,为了保护标的,通常还有一批明镖作为掩护。”
把他的话消化一阵,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所以你是怀疑……你看到的那些普通药材,实际是用来打掩护的明镖?”
“不止是怀疑,”沈豆拍桌道,“我是确信!如我刚刚所言,宛城人只是钱多,又不是傻。济世堂每日进那么多货,谅他们也卖不完。他家药卖得贵谁不知道?靠一桩药材生意,早亏本亏大发了!”
“‘他们’指的是谁?”
“就岐州商会那些人啊。”沈豆拾起筷子敲敲桌。盘里四颗白菜,分别被他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间放上一根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