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头指向那根粉条,“以宛城为中心,岐州商会名下四大商行,分别是:北城济世堂,西城极乐坊,东城百顺楼,还有南城门外的长风镖局。”
“那南城门内呢?”
“南城没有。”沈豆道,“就这四个。岐州商会四大东家,分别就是:济世堂堂主兼现任会长周炻、极乐坊坊主柳依芸、百顺楼楼主汪德兴、长风镖局镖头赖承继。这四个人当中,有一人极其特殊。”
“谁?”
只见筷子绕过中间三棵,落于最远那一棵白菜。“长风镖局,赖承继。”
叶灼挠挠后脑勺,仍不是太明白,“特殊在哪儿?”
“这个人和其他三个,无论身份还是地位,全都有所不同。山匪的出身,转行做了镖头;虽为四大商贾之一,可并不受岐州商会管辖。换句话说——商会的行为要过问镖局意见,但镖局私下里的行动与岐州商会无关,亦不受其监督。”
“也就是说,长风镖局乃是岐州商会真正意义上的‘东家’。”叶灼敛眸沉思,“可这又有什么奇怪?”
“就在两日前……”
沈豆着急吞咽,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响,“从宛城回栖云镇路上,你猜我看见什么?”
叶灼眨眨眼,“什么?”
“连着两日下午,周炻和赖承继都在同一时辰,一同进了汪德兴名下的百顺楼!”
她倍感无趣,眼皮子耷拉下。“百顺楼是岐州最大的酒楼,他们互相认识,去那儿吃酒不也很正常么?不一定为了谈生意吧。”
“甭管是不是,咱们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豆示意她凑过来,脸色尤为神秘。
“那赖承继手下,养着一个叫作赤乌盟的帮派。平时走镖,行踪诡秘不定,私底下不知道干嘛的。他们身上不同位置,都有一块火烧铁烙下的标记,大抵,是用于识别身份的投名状。”
“火烧铁……”叶无声沉吟半晌发话,“可是一只二足赤乌形状?”
“不错,你怎会知道?”沈豆用筷子在米汤中画了个大概。
“杀我父亲的人,手腕上也有这个标记。”叶无声大致扫了下,未因此有丝毫波澜。
反观叶灼闻言大惊,握拳敲手心:“这样说来,师爷的案子可不是有了着落?”气愤地就要拍桌而起,“果然是岐州商会的人干的!”
“小声些。”
一个眼神警示,她拍拍嘴巴,讪然坐下。
“先不急着下论断。”叶无声收回目光,接着道,“人是他杀的,置父亲于死地的却另有其人。究竟受何人指使,恐还有待商榷。”
想想也是,如此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真凶要真那么傻,师父大人便不用苦寻多年了。叶灼静静看着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连沈豆都打听到了,师父应该早就猜到过。他的反应平淡如此,就好像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死去的也不是他的至亲。
定是师父以往经历太多,承受的苦痛太多,以致百转千回,已然麻木吧。这样想着,心间不由得一痛。
“知道我验尸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沈豆挑挑眉,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林淼的尸首,胸前接近锁骨的位置,也有一块相同标记!”
执筷的手一抖,竹筷“啪嗒”跌进碗里。
“什……什么?”叶灼愣了愣神,“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他哼声,不满地撇撇嘴:“小叶子,你质疑谁都不能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啊。不过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说到这眯起眼,“好像认识她似的。”
“没什么。”叶灼装作不经意,埋头胡吃海塞,“肯定不认识啊,就是……有点震惊罢了。”
“所以嘛,知道我为什么起疑了吧?”沈豆道,“林淼的真实身份,周堂主想必早就知晓。赖盟主把帮派每个成员的命都看得很重,手下人死在周府里头,多少得不乐意。吃酒小叙?扯淡罢——她的死不可能无关紧要。可面临部下的死,赖盟主非但一点表示没有,反与他整日痛饮?这长风镖局向来不参与内部集会,似如今此举,实属反常。唯一可能,便是他们间存有密切往来,可抵命债……”
“那个,我吃饱了。”叶灼舔了舔嘴唇,笑着说:“你们慢慢吃。”
“哎,小叶子——”
另两人见她走,也跟着放下碗筷,默然离席。
“你们,”沈豆哭丧着脸,“你们好歹给点面子啊!”
躺在床上,叶灼望着天花板沉思。数不尽的疑点堆砌成山,再不捋一捋,脑子都要炸开了。
若他所言皆为真——
林淼是赤乌盟的人?
可,怎么会呢?
极乐坊花魁之首、人前婀娜娇艳的金凤姑娘,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
感觉二者完全搭不着边啊……
照子钦姐姐当日所言,应该并不知此事。照林老太的反应,好像也不得而知,否则那日公堂上不会只字未提。
所以,林淼其实一直在隐藏身份?
——难道她嫁入周府,是出于别的目的?
冥冥等待着什么,这几日夜夜如此,叶灼早已经习以为常。
对于林淼的死,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好不容易从中窥见一丝端倪,然而这一丝端倪,俨然推翻了之前所有猜想,带来更深的谜题。
三更过,人声准时响起。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
果不其然,又是那折《窦娥冤》。
整座城仿若地府般死寂。无了更夫报时,全凭这一折戏曲声知晓时辰,莫名有些荒诞。
叶灼秉烛下楼,烛火在耳边咝咝啦啦,发出幽微的光。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火光灭了又明,明了又灭。
余音绕梁,穿梭盘旋的楼梯间。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拿不准一个具体方位,走到哪一处,似乎都没有太大变化。
起夜回屋,须得经过一道檐廊。中央有道隔断门,因着直通后院,这里比别处稍稍亮些。
门帘不知被谁卷起,于风中凄凄飘荡。风就是从这里进来,叶灼逐步靠近,脊背有点儿发凉。
顺光芒斜照进屋的方向,一道影子延伸至右侧,爬上白墙。她的烛火每晃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一下,边缘浅而模糊,隐隐看出是道人形。
“是谁?”她移步上前,心吊到嗓子眼里。
“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