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如丰客栈格外嘈杂,叶灼顶着两圈熊猫眼下楼。
膳厅内客满为患,人们依次围坐十几桌,边用饭边闲扯。昨夜没睡好,吵得她头都痛了……独独角落里那桌,摆满各色茶点饭食,桌旁只坐了一人。
“早啊,师兄。”叶灼拉开凳子坐下,有些无精打采。
叶无声没有动筷,看样子是在等她。
“吃吧,吃完早些出发。”
满桌子好菜,杏仁饧粥、荷叶饼、樱桃煎……不愧是师父,点的菜样都是她爱吃的!顿时来了精神。迫不及待挑起筷子,夹了块粉糕往嘴里送。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好吃得令人落泪!
“师兄您也吃啊。”她咕哝着说,往他碗里也添上一块。忽然间想起什么,左顾右盼,不见那人的身影。
“小豆子去哪儿了?”
“被衙门的人叫走了。”叶无声使了个眼色,瞥了瞥斜对角那桌。
叶灼侧耳静听,面不改色嗦了口面条。
——这时才发现,客栈里的人嘁嘁喳喳,好像都在聊同一件事。
“听说了么?”衣着华贵的男人道,“昨儿晚上又死人了。”
“又是个更夫吧?”另一人说,“今儿一早官府的人都到城里去了,抬走了已经。”
“来一个死一个,呵。现如今更夫也成了高危职业……”
“咱们以后还能不能有打更人了?”
“嘘,别说了。”
目光交接瞬间,叶灼尴尬一哂。
“宛城近来走了四五个更夫。”叶无声解释道,“连上任数日,总会在某天夜晚离奇死去,死亡时间大都在四更左右。更夫俸禄水涨船高,但因为死的人太多,鲜少有人愿意当值。”
听他们攀谈一会,大致也明白怎么个事。“官府没有着手查办么?”
“查了。”叶无声道,“但还没有结果。”
看来昨晚听到的声音不假。
连着数日动静,师父想必也听到了。叶灼闷头吃着,心里着实有点发毛。“可,杀几个更夫做什么?”
“谁知道哩。”邻桌坐着两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显然听见她说话了。其中一个耸耸肩,“怨鬼杀人,哪儿那么多理由!”
观周围人的反应,好像都以为是已故林淼的鬼魂作祟……
“既如此,二位为何选择住在城外?”叶灼转头瞧着他们。
这个问题她早就好奇了。
阳陵郡定不止如丰一间客栈,这些人多是锦缎加身,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放着好地段不选,尽住这样的荒郊野外?属实奇怪。借此机会正好一问:“城内有官兵把守,应该更安全吧?”
“我们爱住哪儿就住哪儿,干你什么事。”那两人不屑地答,扭头不再理会。
……好吧。
师徒二人用过早膳,马不停蹄赶回栖云镇。
今日来望诊的人不多,大都是来复诊。多数病患预后良好,不出四个时辰,队列很快见底。
叶无声依惯例沏一壶茶,用扇子扇凉了给她。
舟车劳顿,其实饮白水也无不可。只不过下午有下午的活,茶可解困意,起提神醒脑之效。
上好的雪水云绿,抿了抿,清爽回甘,奇香无比。
“师兄,你这盏茶——是从哪儿取的水?”
“宛城的山泉。”叶无声道,“经砂石过滤,煮沸后饮用。”
叶灼一边点头,轻摇杯盏。
汤底澄明,似翠绿而微黄。随每一下晃动,茶叶从中散开,徐徐浮沉。
阳陵郡不大,主要聚落位于北沽山脉。
一条灵溪贯通南北,宛城地处中游,下游多为村镇。宛城受灾浅,中游水受污染本不严重,水源尚可以取用;下游则不然,似栖云镇这样的地方,溪水十分浑浊。依靠砂石过滤,净化的效果远远不够。
“今日染病人数多少,死亡人数多少?”
“新增病例六十,比之昨日减少十八,死者照旧。”
痊愈者虽增多,新增病例仍居高不下……
究其原因,痢疾病发多为饮食引起。
眼下应处理的,是最关键也是最要紧的问题——水源。
午时。
叶灼将镇民汇集到城门下的广场中央,因为治灾见效,几乎没有了反对声音。
“俗话说得好:病由口入,治病求本。民以食为天,饮又与食密不可分,经我连日的观察,光靠服药,远不足以让你们的病痊愈。”
走到一个人身前,她问:“知道为什么吗?”
群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摇头。
见她脚边放着两桶水,手持水瓢,捞起一勺,说:“这是我从镇上井里取的水。”
接着搬来另一桶,同样从中舀一勺水,倒回去。“这是我从溪边取的水。”
众人凑近一瞧,两大桶水,水色皆浑浊无比,底下积满泥沙沉淀。
叶灼将水瓢往木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整个镇子的吃喝拉撒睡,全赖这一条下游水。在此封城时期,水源更是经反复污染,整日饮这样的水,没病也能整出病来。所以……
“从今日起,你们不能再饮用这两处的水。”
众人闻言愕然,上次的中年人发话:“可是叶姑娘,整个栖云镇,就只有这两处水源啊。”
“是啊!而且我们出不了镇,也不能上别处取水去。”
“井水、溪水都不能用,总不能不喝水吧?”
叶灼踱步扫视一周,问:“离镇子最近的水源在哪儿?”
“最近的一处……”
中年人手指后方,“得走好远的路哩!出了城,翻过一座小山包,隔壁山头上有个破庙。那儿有一口井。”
想了许久,就目前来看,有几种解决方案。
若是开凿暗渠、引上流之水取用,一是工程耗费巨大,官府未必能批;二是短期修筑困难,不可行。做备选方案尚可。
若是从中上游运水,且不说人力不够,在封城的当下,基本不可能实现。
还有一种……
“这镇子附近,是不是有一片竹林?”
“是的嘞。”中年人答道,“就在靠上游河谷的深山里。不过那片林子风水不太好,常年出事儿……现在已经荒了,没路可走。”
“我不是要进去,”叶灼说道,“就是想在外头砍一些树。”
众人不解,砍树做什么?
回去以后,叶灼先从隔壁镇请一批挑工,遣他们运送接下来几日镇上用水,以作应急之需。
又从宛城请了一批能工巧匠,命他们从山顶砍了百余棵竹子。运到隔壁山去,截断打通,做成去节的竹筒。
经盐水煮制、烘烤后脱去水分,阴干数日,两两套接。
接口以麻漆密封,做成长龙一样的形状。
过程耗时三日整,制成密闭的弯管,一端插入水源,另一端沿山脉蜿蜒直下,置于栖云镇镇口。
“这个东西,叫作‘渴乌’。”
大功告成,众人围过来看,很是稀奇。对这延伸至城外的壮观成品,叶灼胸有成竹道:“以气引水上,穿山越岭,因为形状像条长龙,也有人管它叫‘过山龙’。”
“叶姑娘,您是说这么个东西,可以把水从山上引下来?”
“嗯!只要在出水口放些松桦枝叶、干草之类的易燃物,点燃后等上一会……”
她俯身,指了指竹筒末端的出口,“就会有水从这里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好一会儿,有人道:“叶姑娘,您这要是引的高山沟渠之水,姑且还可行一些。可那毕竟是口井,而且跨了座山头!这这这,根本不可能嘛。”
“可不可能的,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叶灼不以为然地说。
拿出事先准备的少量松桦、干草,点上火折子,再搬来只大桶承接。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火苗“刺啦”腾起。
只待稍稍冷却,似有什么在管道内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旋即,一股涓流银线似地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