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随她望去,几颗白星悬挂当空,晦暗不明。
远山隐于夜幕之中,与夜色相交融,糊作黑黢黢一团。一如他的双瞳,深若渊潭,望不见底,却有什么在暗中蠢蠢欲动。
“小叶子,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来你家后院,我们也常在这样的屋檐下看星星。”
“嗯……”叶灼身子向前斜了下。一激灵,又努力地睁开眼,“古川的星星,可比这儿多多了。”
“有时候你师父不在,我们仰头望着天,像这样一数就是一整夜。那时我们还很小,天空那么大,总觉得望不见尽头。你和我说,什么时候到天的尽头看看去,你要向神仙偷师,成为真正的古川小医仙。如今你见到了,其实那儿也没什么好,对不对?”
“对……”她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般可爱。很快招架不住困意,往他肩上倒去。
“小叶子,我们做一辈子朋友好不好?”
“……”望着她熟睡的模样,不知不觉,眼角淌下一滴湿润。
沈豆抬手擦去,小心抚上她的脸,“若你能永远都在……若真的能一成不变,这就好了……”
另一只手往腰间摸索。锐物出鞘,声音多出几分哽咽:“小叶子,你为什么要回来?”
没有回应,沈豆微微摇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一样的傻,一样容易轻信别人。”一把匕首,于指缝间来回摩挲。
刀身翻转,映出男人阴鸷的眼。
那双眼出现在身后,在刀面反射那一刻,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匕首被弹出十尺开外,只那么一瞬,另一道寒光抵上脖颈。
“哐当——”
一股咳嗽劲涌来,沈豆死命憋住。针尖死死抵住皮肉,稍有分毫偏移,足以直接穿透喉管。
持针人对致命点很是熟悉,不必看,只能是他。
“叶大人这是做什么?”
那道目光并未消失,而且就贴在脖颈后面,就这样阴森森锁着他。
突然想到吐信子的毒蛇,忍不住一阵恶寒。
“这话,应该我问你。”声音清幽,冷得彻骨。
“叶大人多虑了。”沈豆强压下惧色,“只是我这刀钝,需要常拿出来,磨一磨……您何须这样紧张呢?”
“巧舌如簧。”
银针比之刀剑不同,因为尖端极细,刺破皮肤只有稍稍异物感。但只需以手法加持,挑动每一根经脉,便能使人剧痛难忍。
其痛感不亚于削肉剔骨,对于熟悉经络运行者,可使肉身无丝毫损伤。想要其疼死,或是毫无痛感地死去,全在使用者一念间。
“呵……”顺着尖端没入,冷汗涔涔滚落,“漠北,五毒针……?”
持针的手明显一顿,叶无声凛然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刚刚……其实一直在偷听,对吧?”沈豆忍着疼痛嗤笑,“我现在喊一声,你猜她会不会醒来?到时候,被她撞见一切,知道你的身份……你还能心安理得,当她的好师父么?”
不等把话说完,叶无声扯住他领口,纵身上楼。
风从身旁掠过,脚底虚浮片刻,腾空又落地。沈豆眼前一片模糊,顾不得浑身疼痛,踉跄着爬起。
“!!”往前迈两步,突然踩了个空,才发现自己置身屋顶。他吓得稳住身体直往上挪,随手扒拉那人的腿,险得没掉下去。
这里似乎是客栈楼顶。几颗石子“嘎哒”蹦落,很快没了踪影。人若从此处落下,没死也得摔个半身不遂。
“连宣命司都打探不到的消息,为何你会知晓?”身后之人一踹,幽幽开口。
“叶大人,想知道么?”沈豆僵直起身,喉头滚动。察觉那枚针、执针的手还在颈侧,不敢有太大动作。
“少废话。”
“你的部下办事不力,与我何干?”沈豆执著道,“没有人派我来,全是我一人探听。”
“……”
沈豆双目紧闭,心几乎悬到嗓子眼里。原已经不抱希望,随着颈侧冷意消失,身后骤然虚空。
睁开眼,却见他在一旁看着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看没看,因为背光而立,叶无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理由,任谁都不可能相信。
“为什么?”沈豆道,“刚刚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
“放心,迟早的事。”他不知从哪抽出条巾帕,淡然拭着手,“现在不杀你,是暂时没有杀的必要,不代表我以后不会杀你。”
沈豆嘴角微微抽搐,“你就不怕我把真相告诉叶灼?”
“你不会的。”
他朝他敛眸一笑,而后道:“你也不敢再动她。”
“凭什么这么笃定?”沈豆咬咬牙,目光不离。
“说起来……”叶无声缓缓抬眼。“你阿姊和我,可是多年的交情。”
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脸色,由警惕,再到不可置信,最后转为震惊。
“十年前,宛城有一县令,其人姓秦,名栉风。为查一悬案,于投京路上遭人行刺,留下一双姐弟。女儿归姑母抚养,一年后却以五两银子被你姑母一家卖到窑子里,从此杳无音讯。为寻你姐姐的踪迹,你不惜离家,一路流浪至古川……直到被沈家收养,成了如今模样。”
“你,你……”沈豆想要说点什么,却是一个字吐不出来。
踱步至他身侧,手掌虚落肩上,轻拍了下,“你一直在找她吧?秦淮。”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听到了?沈豆肩膀显著颤了颤,喑哑张口。
“你是从何得知的这些?”
“先别管我如何得知。”擦身而过,叶无声慢条斯理地道:“你可知这些年,她和你一样苦寻无果。就为找你这个离家出走的弟弟,可谓是呕心沥血……”
这次没有五毒针,也没有任何武器。沈豆有如一根被打在原地的木桩,不敢动弹分毫。
“而你——为了一己之私,宁肯把自己藏起来,借他人之名苟全于世,也不愿与她相认。”
震惊尚未平息,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你想对阿姊做什么?!”
叶无声唇角扬起,“你觉得呢?”
脑中轰鸣一声,沈豆咽了咽唾沫,浑身不受制地抖起来。
他怎会知道,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他适才确是唤了阿姊的名字,也唤了自己的名字,叫他如何不信?自己怎么那么蠢,怎么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叶大人,求你放过阿姊。”
沈豆已是失了神,双膝一软跪地。“有什么事情冲我来,我只求你放过阿姊……”
“起来。”
响头一个紧接着一个。沈豆磕得用力,无视前言,地面留下斑斑血痕。
“起来,别磕……”鞋头不慎沾到少许,叶无声眉心紧拧,脚跟后退,“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小心磕伤。”
他似是没了耐性,俯身,一把拽起地上之人的发。
“明天阿灼看到,我没法和她解释。”
沈豆鼻青脸肿瞧着他,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愣了愣。
“我当然会放过她。”叶无声面带微笑,严格来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看在阿灼的面上,没准还会放过你。所以……在你还能活着见你阿姊前,老实点,知道了么?”
手一松,沈豆跌落在地,顾不上摔疼的屁股,猛猛点几下头。
“不许,再靠近阿灼。”
只见他又点几下头,叶无声抿了抿唇。拂袖回身,跃下屋檐。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沈豆慌乱爬到檐角边。俯首望去,人影掩于茫茫夜色之中,全然没了踪迹。
背后全被汗濡湿了,适才竟一点感觉没有,是被针封住了知觉么?他拍着胸脯剧烈咳嗽两声,大口呼吸起来,一个词突然蹦出脑海。
佛口蛇心。
……好可怕的人。
沈豆哀叹。贪上这么个师父,该说小叶子是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