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只剩下一间房?!”
沈豆叉腰道,“今儿又不是过节,城都封了,怎么可能只剩一间房?你不是掌柜的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要听他说理。”
“掌柜的操办祭典去了,不在屋里头。”
店小二挂笑道,“不瞒几位说,本月十五便是祭瘟神的日子。最近邻县来了几位从商的老爷,客房都被订满了,仅剩下就这么一间。”
“从商的老爷?”叶灼不禁疑惑,“这个时候,他们来宛城做什么?”
“应该是谈生意吧,这就不是小的该打听的了。”店小二挑了挑眉。
“几位客官,若不早下手,这最后一间可是顶好的上房,只怕,很快也要没咯。”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店小二见状,抬起食指:“还有一个地儿,客官若不嫌弃,将就一晚也是成的。”
“什么地方?”
他嘴角挂着精明的笑,指向二层一处暗角。
“店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沈豆愣道,“柴房怎么能住人?”
“几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家柴房都是经客房改的,床榻被褥应有尽有,就是年头久了,木头有些发潮、条件差了点。若是连上房一起订下,这柴房么,自然不收您银子!”
叶灼拍桌,霎时两眼放光:“当真?”
“咱们如丰客栈在岐州响当当的名头,断不敢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客官大可以放心,明儿一有空房腾出,小的立马给您留下。”
不等他人发话,叶灼率先点点头:“这个时辰,附近确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两间房,好像也不太够分。”
她支着下巴稍作掂量,转眼看向沈豆。
“不如我和你睡柴房,师兄单独睡上房吧?”
“啥?!”沈豆瞪圆了眼。本来稍微有了点动摇,这下更不乐意了,“凭啥啊?!那么大间上房,你让他一人独享,未免太浪费了吧?”
她挠了挠头,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师兄喜静,人多便睡不好,做弟子的更该多多体谅嘛。”
“那也该我和你睡上房,让他睡柴房去啊!”
“不行不行!传出去要被说大不孝的,师兄是长辈,上房理应让师兄睡。”
“都说了你是弟子,我又不是!”
“师兄要是同意,你可以和他一起睡上房啊。”
“那个冰块脸,我才不要和他一起睡!”
两人叽里呱啦吵得火热,叶灼捂着嘴忽然噤声,指着他摇了摇头。
“你啥意思?”
叶灼不语,又是摇了摇头。
沈豆不解,接着道:“那么大人了,睡个觉还这般矫——”
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领被谁猛地揪住,双脚瞬间腾空。抬头只见那人脸黑得比鬼还可怕,沈豆一个激灵,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这般什么?”叶无声只手拎起他,冷冷开口。
沈豆挠了挠腮,“还……还这般讲究。”
“客官您慢走,小心台阶。”这时候一旁的店小二递来两把钥匙,对着他点头哈腰。
叶无声接过,另将其中一把钥匙扔了出去。
“喂喂,冰块脸你想干吗?!”看来刚刚吵架的功夫,他已然登好簿历、付了银子。
沈豆着急蹬腿:“我还没同意呢!”
“师兄,这是何意啊?”叶灼看着手里钥匙发问。
“你放开,撒手——”
一路拖行一路挣扎,屁股落地,沈豆“嗷”一声连连打起滚。
“他睡柴房。”
叶无声面无表情道,转而朝向叶灼。“你睡上房。”
“那师兄您呢?”
“我守屋外。”
“这如何使得?师兄您万金之躯,弟子皮糙肉厚,可以和小豆子挤一挤的……”
“不妥。”叶无声道,“你已过及笄之年,岂能与男子同睡一间房?”
“怎么不行?”沈豆捂着屁股气急败坏起身。
“我和小叶子一起长大,甭说睡在一起,小时候还睡过一张榻,穿过一条裤子呢!”
“嘘,小豆子!”叶灼喝止,揉着裙摆,脸颊不受控烫起来,“即便如此,也该让弟子睡柴房,怎能如此委屈您……”
“这是师命。”他面不改色道,唯独语气沉下几分。
“今夜我会在门外把守,若有什么事,开门呼我便是。”
“……是。”
叶灼呆立原地,既是师命,不可违抗,自己也只得应下。
柴门“嘭”地关上,她听着门内传来咒骂声,深深叹了口气。
不敢想沈豆和师父这样不和,之后还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万一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得师父生气,削他的职怎么办?
小豆子啊,小豆子,这回我可保不了你了。
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这么好,应该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吧?这样想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好些天没睡床了,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屋睡觉。
软绵绵、暖乎乎的床啊,可比打地铺好多了。
……也比柴房的硬榻板好多了。
与此同时,沈豆一屁股跌在柴堆里,疼得吱哇乱叫。
“冰块脸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端你的师父架子,小爷我可不吃这套。就算你小时候抱过我,那也是仰仗我不懂事趁人之危,我可不买账!”
“说够了没有?”叶无声拍拍手灰,冷脸转身,“你放心,我从不与人同榻而眠。且好生睡着,等公事办完,该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再跟着我们。”
“若不是因为小叶子,谁愿意跟着你啊!”沈豆甩脸子道,“虽然我娘让我唤你一句恩公,但凭你对小叶子做的那些事,我是绝不会认你这个恩公的。念在你是她师父,只管叫你一声叶大人……你可知当年你弃她而去,伤她有多深?!”
叶无声脚步一顿。
“她那时不过才九岁……就因你留下那几句话,整个丹青阁的担子,全都落在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肩上!你问过她的意见么?三年来她为你吃尽苦头,就盼着你回去那一天,可你呢,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叶灼是我徒儿,我从未想过弃她。”
“有什么区别?”沈豆冷笑一声,“她寄往京城的那么多封信,你都知道不是么?”
“叶大人,你难道就没有过一丁点自责,难道就从没有想过,回来看看她?”
“我……”
“今时今地,无论何种身份,你对不起叶灼,这辈子都对不起!”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知道。”一字一顿,身形依旧不为所动。
“那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弥补?”
“我会。”
“什么叫你会?!”
“你担心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叶无声随手扔去一床脏被褥。道一句“歇息吧”,径自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