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神仙显灵了!”
“快去领神药,晚了就拿不到了!”
更多的人朝那头跑去,叶灼紧随其后。
他们挥舞双臂、一哄而起,像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盛典。透过人墙的缝隙,一道身影穿梭其间。
几十只瓶子飞掷空中,宝物似的被来回传送。
“不要抢,不要抢。人人有份!”
清亮的男声,发自路中央戴面具的人。一身粗麻质衣裳,体形较瘦,腰间系根麻绳,缀一只摇铃。几条穗辫荡悠悠挂在胸前,肩上扛了只麻袋。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他口中哼着歌,一面大摇大摆前行,一面从袋中取药,递到伸来的无数双手中。
这条道好像是为他而开,难道此人就是赛神仙?瞧这一身破烂、吊儿郎当的式儿,没比她在古川当混混时好上多少嘛,叶灼心道。
“赛神仙,求您看看我儿!”众手争夺之际,一名抱小孩的老妇挤过人群,扑跪上前。
“他快要不行了,您救救他的命吧!”
“莫急,莫急。”
赛神仙停下脚步,手指放在那孩子的眉心,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从麻袋里掏出一只瓷瓶。
“喝下它,您家小儿明日就会好。”
“谢神仙,谢神仙!”老妇接过药,仓促退下。又一批人潮涌入,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摇铃随着步履轻响,百姓欢欢喜喜领了药,各回各家。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赛神仙”离自己越来越近,经过身侧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头微微歪过,因为戴着狐狸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两道狭长的窟窿下,深褐色双瞳赫然可见,叫人熟悉莫名。
等等,好像不是错觉……
那对眸子落在自己身上,足尖随之改了方向。确确实实是冲她而来,直至停在跟前,弯作一对月钩。
“找到你了。”
他递上来一瓶药,声音极轻极缓。带着几丝窃喜,朝身后挥了挥手,“今日的汤药已经分完,承蒙诸位关照,都散了吧!”
叶灼迷惘地朝他眨眨眼。“你是谁啊?”
“小叶子,你不认得我了?”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模样,怎么会认得你。”
“看来我的声音你已经听不出了,真令人心寒。”
只是小叶子这个称呼,莫名有些耳熟。好像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他将面具一把揭下,现出少年完整的脸。
叶灼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他道:“你你你,你是——”
阳光辉映下,皮肤呈现小麦色,泛着金粉般的光泽。鼻梁挺翘,点缀有一排雀斑,形似麦田里烧过的秸秆草。
这鼻子这眼,还有这行小雀斑……同印象中如出一辙,只褪去几分稚嫩,平添长开后的秀气。她不确信喊出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却因多年未唤而有些生疏了的名字:“沈豆?”
少年抱臂点了点头,“算你有点良心。”
“真的是沈豆啊!”叶灼捧起他的脸,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当年的小豆子,怎么长成这副模样了?”
“怎么?”沈豆撩了撩头发,“俊了?”
“丑了。”
“……”沈豆脸色一僵,撇开她,“多年未见,小嘴淬了毒啊?”
“我是说真的。”叶灼认真道,揉面团似地对他的脸又扯又拉:“当年你皮肤比我还白,现在怎么晒得这样黢黑?斑还多了几个。不过个头倒是长高不少,我记得你好像才到我这儿来着。”她说着,往自己胸前比了比。
“哪儿有那么矮!”沈豆拿下她的手,“整日在外头闯,风餐露宿的,能不黑嘛。”
却听周遭传来阵憋闷的咳嗽。两人看过去,叶无声垂眸观望,杵在他们中间,挥手示意:你们继续。
总感觉有些别扭……糟糕,刚才把师父晾得太久,光顾着叙旧了。叶灼忙将他推至沈豆跟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师兄,名叫沈年。”
沈豆盯了他许久,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忽地将她拉到一边,视线往那端扫了扫:“小叶子,你别逗我了。这是你师父吧?”
“哪个师父?”叶灼抹了抹鼻尖,“是师兄,师兄。”
“少装蒜!”沈豆眯着眼点她鼻头,“就那个弃你而去、八百年不见人影、躲在上京逍遥快活、薄情寡义不近人情的冰块脸师父啊!”
“倒倒倒也没那么严重!”叶灼尴尬一哂,“小豆子你听我说,师父当年离去,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啦……”
“你居然还替他说话?”沈豆瞠目,“管他什么苦衷,抛下你就是抛下你,你为他受那么多苦,如今随便哄两句就原谅了他。还带你来这鬼地方送死,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岐州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不管,反正是他不好。”沈豆想了想道,“不过他头发怎么黑了?”
“染的。”叶灼道,“为官嘛,白发不便示人,用黑豆染的。师父每个月都要染发呢。”
沈豆靠近了些:“我觉得还是之前的样子好看些,现在这样,总觉得怪别扭的。”
“其实吧,我之前也这么觉得。”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现在看习惯了,感觉师父什么样都好看。”
沈豆倾了倾身,眼中兼有三分无语七分鄙视。
“言归正传,阳陵郡都封城了,你们怎么进的城门?”
“我还想问你呢。”叶灼牵起他的手,“小豆子,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儿?这几年发生什么了,我寄给你的信,为何一封都不回?”
“我早就不在古川了。”他说,“两年前我离了家,到丁仵作那儿去学手艺,今年出师,来了县衙当仵作。这不,上个月刚接任呢。”
“丁仵作?”叶灼回忆道,“就是十八屯的那个丁仵作么?”
见他点头,叶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收不到我的信啊。怎的突然转行干起仵作,你的摊子呢?”
“没办法,现在外头闹瘟疫,卖东西不赚钱么。”沈豆踢一脚地上的石子,说。
“那沈大娘呢,她身子怎么样?”
“好着呢。我临走时请了婆子照顾,隔壁黄家的,以前照顾过阿毛他娘,不怕出事儿。”
“这样啊,那就好。”一个个熟悉的称呼飘过耳边,突然间倍感亲切。
“对了,适才听他们都喊你赛神仙,是怎么回事?”叶灼举起瓷瓶细细打量,“这药,和济世堂的是同一种吧。哪儿来的?”
“这个么,”沈豆嘿嘿一笑,“我说我是看栖云镇的百姓太可怜,拿自己工薪买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