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都第三回了吧?也不嫌闹挺,看看去。”
一听审冤案,叶灼顿时来了兴致。从前在古川,看热闹的事向来少不了她的身影,这次也不例外,她想都没想,拉过叶无声便跟上去。
阳陵郡作为行政驻地,宛城又是郡治所在,州署的排场比县衙更大。正中屏风绘有海水朝日,一句“升堂”,两排衙役低喝,霎时威风八面。
老百姓在场外旁观,众目睽睽之下,击鼓之人被押送入内。
瞧背影是个老妪,模样五六十岁。满头的白发,衣衫略显寒酸。重重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草民林氏,有冤禀上。”
这时候知州大人才慢悠悠上座,“你有何冤情?”
“草民状告周府老爷草菅人命,强娶良家妇女无门,逼其致死一事。”
知州侧过身,捋胡须的手微微一滞。
“老乞婆,又是你。”
“冤案未平,息女亡魂难安,草民不得不来。”
“哪儿来什么冤!”惊堂木一敲,知州蓦地起身,踱步下台。
“还要本官说几遍?林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周家二公子与她乃是明媒正娶,明媒正娶!婚书在,手印也在,你凭什么说她非自愿?”他将一叠纸甩在地上,负手回位。
“本官念你年纪大了,禁不起用刑,这才容你几度在此胡闹。昨日沈仵作也验了尸,你女儿确是自缢而亡,没有问题,你还想怎样?”
“淼淼不可能自缢!”老妪跪步上前,“盖手印是被他们逼的,我这个做娘的还没有认,不能做数。”
“不做数……呵,好,很好。”知州怒地拍桌,连带手指都发抖:“你还敢跟本官提这档子事?!你那个女儿是怎么死的,你怎会不知,你个做娘的恬不知耻,本官都要替她感到羞耻!”
“杨大人!”老妪颤声摇头,“淼淼她……她定是有什么隐情。”
她往怀里揣了揣,递上一本薄册。“草民手中这本笔录可以证明!”
“去去去,一点破烂谁不会伪造。”杨知州又道,“要按你那笔录里写的,反而坐实了她偷欢!”
“大人……”册子自掌心滑落,老妪不可置信地抬头。“小女九泉之下尸骨未寒,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没有证据,草民才求大人重审此案呐!”
“住口!”杨知州指着她,算是彻底怒了,“此人三番五次搅乱公堂,法网恢恢,断容不得如此刁民。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三年内不得再提起上诉!”
衙役执绳上前,将老妪双手缚起,拖出大堂。
场下一片唏嘘,叶灼正欲站出来说两句,反被一股手劲拉回。
“现在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叶无声轻声提醒,“不要忘记你我的身份。”。
“此事不容再议,如有违者,一并受罚。退堂!”知州大袖一挥,庭外传来声声惨叫。
叶灼听得揪心,“那可是二十大板,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万一扛不过怎么办?”
“扛不扛得过,都不是我们该管的。”叶无声道,“盲目求情,非但起不到作用,还会把自己也卷进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理瘟疫,一两条人命比之整个镇子,孰轻孰重,你心中有数。”
“这……”
叶灼垂下眼,不免一阵难过,“话虽如此,那位老人家执着于有冤,定有她的理由。连审都不审,还对报官者施以重刑,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叶无声示意噤声,往旁边看去。
“看她往后还敢来胡闹!”围观者中,一名年轻人吆喝,“咱们宛城不得安宁,全托她们母女二人的福!”
“就是,俩扫把星。”另一人附和,“人家周二公子相中她,那是她命好,如此不识抬举,报应不爽,怪得了谁?”
“阳陵郡变成这样,全是她们害的……”
众人言语,闻之更令人心寒。
叶灼实在不明白,为何舆论戾气如此之重,而且全倒向周家?难道仅仅因为周堂主救过他们的命,就要把刀尖对准无辜百姓?
“小友,冒昧问一句,”她搭上前面那人的肩,“周府最近出什么事了?”
“适才官老爷不都说了么?”年轻人撅了噘嘴。“林家那个独女,大婚那天晚上死掉了。”
“怎么会突然死掉呢?”叶灼故作惊讶状。
“和情郎私奔,被主家捉奸了,心虚呗。”
他耸耸肩,继续交头接耳:“到底是烟花柳巷出的狐媚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哟……”
这话听着委实使人膈应。叶灼皱了皱眉,“你们怎知,她和周二公子就是两情相悦?”
两人停止对话,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
“姑娘,你不是本地来的吧?”
叶灼迟疑点了点头。后退两步,护住腰间令牌,“为何这样问?”
“林家姑娘和周二公子的事儿,在咱们宛城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啊,本地人不会不知道。极乐坊一掷千金的主儿啊!可惜哟,负心的女子,痴情的郎……”
叶灼眼珠子转了转,假意凑合:“可否细说?”
那人不语,比了个手势。
……叶灼掏出一锭银子,默默交出。
虽然很不愿给钱,耐不住太想打听。这件事与周府有关,周老爷又是济世堂堂主,总感觉其中另有隐情。此人一副浪荡公子样,想来没少去逛窑子,应该知道不少。
果不其然,公子哥儿掂了掂银子,开始娓娓道来:“林家的姑娘和她那个娘,原来也不是这儿的人。灵溪村你知道不?”
叶灼点点头,“可是燕松岭附近那个?”
“不错。她们就是那个村里来的,现在那儿没人了,都被她们一家子克死了。她和她那个情郎啊,据说打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的……几年前那书生上京赶考,突然便没了音讯。林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居然瞒着她娘下山,到极乐坊当起了乐伎。”
京城素来有“江南十名伎,□□出西北”的说法。八九个中,绝大多数都来自宛城极乐坊。岐州第一大花楼,曾是子钦姐姐的委身之地。
叶灼心道,不拿女子当人看,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家姑娘刚来时,原本不叫什么林淼。她牌名叫金凤,我们都管她叫凤姑娘,因为人漂亮、曲儿唱得好听,肚子里又有笔墨,很得那些个酸臭文人欢迎。”
“等等……你说她叫什么?”叶灼心下一惊。“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