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他额角淌下一抹红,叶灼吓得手上扫帚都飞了:“啊!师父您都流血了!”连忙揣出巾帕,围着他检查转悠,“师父啊,您怎么都不知道躲一躲!”
本来要替他擦拭,却被他顺势夺下。
“无妨,皮外伤……”叶无声尴尬地拭去。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徒弟动起真格,下手竟这样狠。本来两手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没说句完整话,就遭她一记重击。而且她身板看起来小小的,手劲竟然这么大。
“师父,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师放心不下,过来寻你。”叶无声将烛盏放到一边,不急不缓道:“那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是为了……”她本来想如实禀告,想起答应过宋娘要保密,定是连师父也不能告诉,连忙收声。
气味有些刺鼻。叶无声轻轻皱眉:“脖上衔的是什么?”
“这个呀,”叶灼将她串成链儿的宝贝提起,高兴地向他展示,“葱姜蒜瓣,用来杀鬼的!”
叶无声掩袖后退,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师父洁癖嫌味儿,叶灼弱弱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呃,我说我是住久了闲得慌,想着和邻居串串门,师父会信么?”
“你说呢?”叶无声抱臂道。
只见她一脸的沮丧,小手指搓来搓去,看来要憋个新的理由,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吧,我听闻这一带闹鬼,好奇得紧,想来见见鬼长什么模样。”
叶无声唇角挂起轻微的弧度,莫名却有些诡异。“这倒是可信些。不过,你现在见到了。”
“见到啥?”
“邻居和鬼,都见到了。”
他说得面无表情,叶灼却是头皮发麻。
“师父,这话是何意啊?”
“看看你身后。”
叶灼愣愣地转身,不小心碰到桌角。只待她看清桌上摆放的什么,差些跌坐在地。
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祭台。
两旁的蜡烛不知何时被点起,前摆着些供果,还有几朵白色小花。陈设虽略显简陋,不过台面一尘不染,看起来时常有人擦拭。
“尊太子妃,杨氏神主……”叶灼念道灵牌上刻的字。
用于供奉的花,屋外窗台之上好像也有。当时自己远远望见,还以为是雏菊,现在离近了看,又好像不是。
“太医署建成以前,此地原为冷月阁。杨挽生前最喜用的,便是这梧桐花。”叶无声启唇道,“她曾说过,若有朝一日她离了这人世,不要用寻常花种祭奠,该用这梧桐花,走得热烈才是。”
墙上挂有幅画像,边缘略有破损,几个小孔均匀分布。
叶灼细细打量,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不过幸好,人物安然无恙。
画上女子蛾眉螓首,笑容嫣然,一袭缃色纱衣披在身外。尤其那双眼,像是初春早晨,树叶缝隙间透过的暖阳。自然带着明艳,万物为之倾倒。
忍不住惊叹,能把太子妃娘娘画得这样传神,那名画师一定十分用心吧。可惜灵牌摆在这儿,说明画中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不觉暗暗感伤。
“这幅画像出自太子殿下之手,是他少时所绘。”叶无声缓缓道,“你看到发间的发簪了么?”
仔细瞧了瞧,果真有零星雪白点缀。
“这支梧桐发簪,乃是殿下当年赠予她的信物。”
叶灼迷惘地眨着眼,“师父,您认识太子妃娘娘?”
“早在三年前,为师曾充任过一段时间的太子洗马。彼时为师刚入宫不久,太子殿下病情尚浅。流水斋刚刚修筑,圣上责令我教授其文理政事。”叶无声顿了顿,“杨挽也是在那时候入斋,做了女官之首的宫正。”
叶灼恍然明白过来。若是这般,师父和太子妃娘娘,应算有过同僚之谊。
他将烛台上的蜡油刮去,添上盏新烛,接着道:“皇后娘娘对此女很是看重。杨挽之父为当朝上柱国杨勋,彼时权势极盛,圣上也有意结亲。于是一纸赐婚,令其入主东宫。”
看来她是风风光光嫁进东宫的。“太子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早在做女官时,杨挽便以才干出众。内事经她之手,总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其从不轻慢下属,颇受时人敬仰。”
叶灼点了点头,难怪宋娘如此忠心于她。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都到了相赠信物的田地,她和太子,不该是两情相悦么?”
“殿下于她,的确有过几分情谊。至于杨挽,起初入宫即是蒙受家族之命,或情或利,或各掺半……”叶无声语气稍稍顿下,目光微沉。
“她这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纵使杨挽心中有情,早在景殿下忘记她时,也该殆尽了。”
“太子殿下……忘记了她?”叶灼怔道,“是因为病情加重么?”
叶无声微微点头,“后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经人告发,杨挽毒害太子未遂,触怒了龙颜。自此,上柱国倒台,杨氏满门被抄,杨挽亦不知去向。朝廷下了封口令,各方纵然知晓内情,大都心照不宣。后入宫的小辈,只以为是其罪行败露,羞惭自尽。”
好个羞惭自尽……
画中人静静注视着她,那样温柔而又美丽,不知怎的,叶灼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杨挽是人是鬼,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心口渐渐发紧。
“师父,您后来见过她么?”
知她言此意彼,叶无声面不改色,答得直截了当:“见过。”
叶灼瞳孔微震。
“就在数月前的某个夜晚。你昏倒在院子里,周身燃着火。杨挽也在你身旁。”
脑中“轰”的一声,她倒吸一口冷气。上下唇翕张,却是哑口无言。
好半天后,叶灼紧闭双眼,艰涩发问:“那时的她……还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