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声愣愣地听完,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下拍起来。
动作虽僵硬,节奏却均匀和缓,带着无尽温柔。
小时候贪玩跌了,阿娘也是这样抱着他,每每拍几下,眼泪就能止住。后来当了这小丫头的师父,方法有了用武之地,过去这么些年,总有些生疏了。
“是为师不好,让你受了委屈。”顿了顿,感觉到怀中小人渐渐不抖了,才安下心,“古川于你而言,的确是更为安全之地。以前为师替你做了太多主张,没能尽到授人以渔的责任。”
叶灼抬起头,迷惘地望着他。
“往后,你不必再将为师当作牵绊。想去哪便去哪,想家了,随时可以回去。”
她望了他一会儿,摇头道:“师父就是阿灼的选择,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是阿灼的家。阿灼永远也不会离开师父的!”
叶无声无言,食指轻刮她的鼻头。
叶灼怯生生低下头。又想,自己之所以进入太医署,归根结底,还是凭借师父的面子,而不是因她古川小医仙的名头。若要留下来,现在的她,何以担得起“叶少卿之徒”这个身份?可没了这个身份,又何以立足上京?
想到这里嘟起嘴,不想沦为众人的笑柄,更不想师父替她受累。
“等你长大,有足够的能力扛下风雨,到那时即便没有师父,凭借一己之力,也自能饮誉天下。”
饮誉天下……她会有这般厉害么?
“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儿。你做不到的事,别人未必能做到。”叶无声轻抚她的发。
“可是阿灼,你要记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为迎合别人的期许而活。”
心中一股热流涌动,叶灼点头道:“徒儿记下了。”
突然门口有人来报。循声望过去,青年行至跟前,身着藏蓝色半臂,一头墨发干练束起。
叶无声没有转身,似乎早就发现此人的存在。“何事?”
“屋外有人求见。”那青年作揖。
叶无声抬起手,并指挥了挥。
“这是我的长随,名唤左舟。这段时间他会在屋外守候,你且好生安养着,有什么不懂都可以问他。”
左舟向她问好,叶灼点头致意。
“有他在一日,定不会让你出事。”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名女子,顶着双丫髻,长相乖巧。
叶灼认得这身宫女服,湖水般的青绿,颜色较深,品阶也较高。
“姑娘好,叶少卿好。”她躬身行礼,“听闻姑娘身体有疾,身边却没有人服侍,圣上特将奴婢赐给姑娘。”
“圣上派你来的?”叶无声眯起眼。
“正是。”女子对叶灼道,“姑娘唤奴婢一声晴儿,以后,晴儿就是姑娘的婢子了。”
叶灼有点儿无助地摆摆手,“师父,其实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啦。我这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缺胳膊断腿……”
“此人不是我派来的。”叶无声起身谢过,“既是圣上授意,便让她留下吧。”
知是不好推却,叶灼只好作罢:“小女无德,多谢圣上美意。”
叶无声侧目打量,好像企图在那丫鬟身上看出些什么般。
片刻后,他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叮嘱些用药事宜,径自出了屋。
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叶灼、晴儿两人。
突然多出一个年纪相仿、甚至还要长几岁的女子,让一个姐姐照顾自己,多少有些不自在。
叶灼第一反应伸出手,“你叫晴儿对吧?”
晴儿脸上笑眯眯的,双手却端在袖子里纹丝不动,“姑娘需要什么?”
呃?居然没有回应她的招呼。
叶灼往角落窝了窝,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什么也不用,你去做自己的事吧。我从来没被人服侍过,也不需要人服侍。”
“圣上吩咐奴婢一定要照顾好您,奴婢不敢有所懈怠。”晴儿说着,就要去端茶送水。
翻箱倒柜一会儿,她返回来:“姑娘要茶还是米粥?”
见争执不下,叶灼作势打了个呵欠:“都不用,我现在要睡觉。我睡觉不习惯有人打搅,你站在这儿,我就睡不好,睡不好就养不好病,”然后一头栽进被窝,“到时算谁的责任?”
这招果然奏效,“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榻上的影子逐渐淡化,叶灼松了口气。本来只是佯装睡着,刚一沾枕头,瞌睡虫犯上来。想着白天的事,不知不觉就迷糊了。
离屋约莫五丈远,叶无声脚步一顿。
左舟走上来,悄声道:“撰书人已经找到了。”
“该怎么做,你心中可有数?”
左舟点头示意。
“那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叶无声道,“我的行踪,切忌向任何人透露,尤其不能让皇后的人知道。另外,帮我盯着那个叫晴儿的丫鬟。若我猜得不错,皇后已然起了疑心,只不过顾及我的面子,想着旁敲侧击,从阿灼身上入手。”
“那个丫鬟……”左舟略作沉思,“不是圣上派来的人么?”
叶无声摇了摇头,“面见皇后时,我在中宫见过她。”
明白过来什么,左舟心中大惊。对于邢皇后企图干政之事,他也略有感知,却没想到皇后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敢假传圣意?
“近来她有些不听话,我已经提醒过她多次,还是老样子。”叶无声道,“借着此番契机,正好让她收敛些,分得清个轻重缓急,知道什么东西碰不得。”
左舟打了个寒噤。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仍旧瞒不过他。
“我要去一趟紫宸殿。”他顿了顿,“阿灼那头,你记得多加留意。饭菜先试毒,汤药不要经晴儿之手。一旦察觉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或是有什么异样举动……找个借口,将她处理掉就是。”
“是。”左舟作揖的手颤动。
如此稀松平常,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免不了胆战心惊。哪怕眨眨眼也好,起码还保留一丁点儿不忿或是恻隐。可杀人对他而言,就像是家常便饭。
虽说他从来借别人之手,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
叶无声唇角轻勾,“别害怕,我将你留在身边,便是看中你办事干净这点。想法不要太多,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左舟暗暗低眸:“属下不敢。”
别的想法……他若真的敢有半点,只怕等不到行动那一刻,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