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她在太阳底下待久,发了热病。
“是师父将我送回来的?”叶灼说道,欲要下床,耐不住头晕眼花,往前跌去。
叶无声将汤匙丢向一边,赶忙上来扶她,“你身子尚虚,不宜走动。”
“师父……”她望着他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本史书。”她扯上他的袖袍,“阿灼不知道那本史书,竟会引来这样大的麻烦……”
他轻轻摇头,“江枫已将此事告知于我。”
“万一沈博士将此事上禀,会不会连累到师父?”叶灼眼含热泪,焦急地道。
“朝廷那边已派专人追查封口,为师交代过,你但可以放心。这几日,无旁的事不要出门,以免被歹人乘隙。”
“歹人?”
叶无声俯下身,覆手于她的肩。“现在外头有传言,贼子混入皇城,构陷皇后,篡逆谋反。”
叶灼瞪圆了眼,“什么?”
就算《容国秘史》诸多内容与正史不符,单就她说的那些,分明处处在赞扬在皇后娘娘,为何会被曲解至此?
她脱口而出几句不过脑的话,竟然酿成如此大祸么?
“师父,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说着剧烈咳嗽几下,叶无声轻轻拍她的背。
“思考找不到方向时,不妨从利害得失入手。民间史书重在针砭时弊,字里行间,就已经告诉你答案。”
“字里行间……”叶灼定了定神,回忆起书上内容。
——自西羌国远道而来和亲的逦美人,以巫蛊作乱后宫,害得皇后娘娘不能生育,被一杯毒酒赐死。其子纳兰赫以命中带煞之名,只得青灯古佛作伴,了此残生。
——太子妃由皇后娘娘安插入东宫,诞下一女。因谋害太子自尽未遂,获囚永巷,受酷刑。皇后娘娘悯其悲苦,为纪念她赐落花池之名,并与圣上修筑流水斋,供太子读书。
表面的既得利益者,实则的矛头所向……
是皇后!
难道,巫蛊和谋害太子都是假的,是皇后娘娘用来争宠夺权的幌子?可若是那么多后妃因她而惨死,皇帝老儿难道一点没有察觉么?
“阿灼,不要被绕进去。”叶无声道,“史书是人为所撰,撰书人想让你看到什么,并不意味着那就是真相。”
头脑一阵刺痛,叶灼身形微晃。“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是阿灼太傻,行事不计后果,愧对师父教诲。”
“你不必抱歉。”叶无声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为师没能把话说清楚,擅自便将此书交由你。本意想让你洞察古今,却忽视了其中争议,你涉世尚浅,对于许多事情还不甚了解,恐难以辨明。”
“不,师父。”叶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徒儿已经想明白了。师父说得没错,上京城诸多是非,终不是久留之地。”
未料想她会说出那句话,叶无声眸光骤缩。
“安养于此,却不得安生。徒儿不想背着师父的名头过一辈子,况且,对别人而言也不公平。”
“你……”他语气稍顿,“你是真的想要离开么?”
叶灼迟疑半晌,终究点了点头,“此事一了,我便向沈博士自请离开太医署,回古川去。”
“如果你是真心想走,为师不会拦你。可你若只是因为顾虑为师而于心不安,”他叹了口气,“阿灼,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
“师父认识的我,该是什么样子?”她眨着眼问。
叶无声不假思索便道:“从不轻言逃避,更不会通过别人的眼睛去认识自己。”
“可阿灼初来时,师父不是一心想将阿灼送离上京么?也是师父告诉阿灼,凡事要以退为进,适时忍耐。”
“你何时变得这么爱听为师的话?”
叶灼汗颜:“其实也不是全不听啦……”
“只是听不全?”
冷不丁一句,竟逗得她笑出来。师父大人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冷幽默啊?
叶无声不解:“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她稍稍抬眼。
“以退为进,是为自己谋求后路,借以做出更好的反击。若是连后路都斩断了,何以从中求进?”叶无声轻抚她的头,“过去,为师只顾替你打点一切,却忽略了你心中真正想要什么。种下的因,终究导致今日的果。为师欠你的,实在太多。”
“师父……”
叶灼一阵感动,本能地张开手臂。
因叶无声站着的缘故,被她猛然这么一拖,受力俯下了身。好在前倾时扶住床沿,没被她整个带下去。
突如其来的一举,却是令他僵在原地,全然忘了要说什么。
叶灼将头埋在他颈间,“师父,你不欠我什么。阿灼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看到师父如今过得好,就已经很知足了。”
淡淡的草药香,夹杂一种干净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清晨雨露,让她忍不住更多地攥取。
师父的气息,总是这样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