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的容柳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透过缝隙,他深深看了背对着他的鹤黎一眼,再慢慢盖上瓦片,跳下屋檐。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生怕听到的是那个他不希望的结果。也罢,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即便有朝一日和鹤分道扬镳,他也要保护他。
抬头望着悬挂于县衙府邸上的太阳,秋日暖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此刻却莫名感觉到刺眼而浓烈。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夜半,沉寂的酒楼旁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吟唱声,容柳顺着银杏巷狭窄的小道向前。走到尽头,只剩风声与自己作伴,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只觉得自己好似要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越过矮墙来到酒楼后院,惊得一只乌鸦慌乱振翅而飞。
“小黑,你别走啊,你走了,谁陪老头子我玩儿。”一阵苍老而空灵的声音传来,可放眼望去,依旧空无一人。
“别玩了,老人家,尸体你都知道在哪的对吧。”容柳对着眼前的大树喊道。
霎时间,树叶随阴风吹动,树影幢幢,容柳低头望向地面,竟没有影子。
慢慢的,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脚边,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影子又跟了上前。
转瞬那影子化成人形,一花甲之年的老头飘在半空,咳了一声,声音颤颤巍巍:“你……你说什么?什么尸体?老头子我听不懂。”
“掌柜的,你老了,我一直以为鬼可以永葆青春。”
掌柜的身形在空中飘浮着,表情却是无比的自在,他低头看了看容柳,笑着摇了摇头:“呵,那是靠吸食人的灵魂得以存身,老头子我不稀罕。”
“真乃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柳某佩服佩服。”容柳抬头,拱手道。
“年轻人你呢?缘何会卷进这场风波之中?弱肉强食的时代,明哲保身才是良策。”老人捋了捋杂乱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在下也有自己的使命,还望老人家成全。”说罢躬身作揖,凝神注目着树下那片土地。
“你想做自己动手便是,何必向我一一说道。”老人讪笑。
“那就麻烦老人家可否将结界揭开?我可不想变成尸体长眠于此啊。”容柳看了看那片土地,虽然当初他觉得很可疑,可之后往里投了根树枝,谁知那树枝竟沉了下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泥土地,而是一片沼泽。
幸亏没有上前一探究竟,不然真就一命呜呼。容柳内心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老人闻言仰天大笑:“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您若不听就等着这片土地里随着埋藏着的秘密一起消失吧。”他顿了顿:“洪若仙他们只怕已经知道了这里,若再让朝中人知道,只怕这片土地都要不保,他们想要什么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老头原本泰然自若的表情霎时僵在脸上,他望向容柳,眼里现出丝丝疑虑。
见他如此犹豫,容柳上前一步拍了拍老头的肩,手直接穿过他的肩并停住,悬在半空,目光极为坚定:“五十载,您一直守在这里,只为真相大白的那天,我想,距离那天一定不远了。”
老头目光闪烁,犹犹豫豫,摆出一副“我可以信你吗”的纠结面孔。
倏然,不远处一阵乌鸦的啼叫声传来,高亢嘹亮。
“小黑,连你也深以为然吗?”老人看了停在树梢张大嘴的乌鸦,转而将目光移向容柳:“也罢,老头子我今儿就信你一回。”
说罢,大手一挥,看似什么都没变,鹤黎却松了口气,从仓库旁拿出了一把铁锹,来到树下的那片土地前。
正当他的铁锹下去将泥土挖开的那一刻,暗箭嗖的一声划破夜空朝他身后袭来。容柳转身,暗箭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在树上,未及转身,箭羽接连破空袭来。
他睁大双眼,对着空气大喊道:
“老人家,快开结界!”
很快箭羽逼近,容柳闪身绕到大树树干后,树干足有合抱粗,恰巧他躲避的地方又在死角,可以说只要他不出来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见黑影朝这里逼近,他暗中在树后打了个响指。
像猫一般慵懒地挂在树上,看着冲上来的一具具身影深陷其中,挣扎着,慢慢消失在这无声的黑夜里。
挣扎声渐渐消失,容柳跳下树,用铁锹一点点将泥土挖开,他心里有种预感,预感到地下究竟是什么。所以每当他挖开一寸,就像是心头的肉被剥开一点,没来由得痛。
突然间“叮”的一声,铁锹嵌在土中,容柳蹲下身看,竟是两只酒杯,其上花纹繁复,颇有异域风情。
“此乃大荒器物。”待看清什物全貌,容柳喃喃道。
再剥开一旁的泥土,几具尸骨赫然映入眼帘,容柳将铁锹丢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朴素的衣袍,没有过多的修饰。
“这是我朝衣物。”想必地下埋着的便是那些酒楼的掌柜们。
他看了看一旁的老头,老头也看着那些沉睡在地底再也无法醒来的人们,眼中泪花闪烁。
一眼望过,直到看到最边上的一人,他皱了皱眉,走近了过去细细端详。
包裹着尸骨的服饰依旧充满异域风情,头上还带着布包裹着的头巾,只是同大荒不同。
容柳诧异,神色不安地望着老人。
老人知道他心中所惑,道:“老头子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汉人呐。”
再次盯着那尸体,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海中闪现。
而此时,不远处火把亮起,照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眼。
只听得有人喊叫:
“攻城了!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