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霎时僵冷。
“你,什么时候来的?”洪若仙目光袭来,凛冽如寒风。
容柳俯身跪地,双手紧紧嵌在地面,短短片刻,万般可能从他脑海中闪现,而最后浮出的竟是鹤黎温柔的面庞,莫名令他感到心安。
“回大人,小人供职不过数载。”容柳答道。
洪若仙低头俯视这个身份地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卒,面无表情:“哦?数载?那为何本官从未见过你?”
“洪大人府中人才济济,属下论资历论能力自是不及狱中多数先辈。”容柳趁此抬眼悄悄望向眼前喜不形于色的洪若仙,小心翼翼道:
“然则,对于此次招供一事,小人却另有看法。”
话音刚落,洪若仙原本平视前方的视线缓缓下移,那视线阴恻恻的,令他只觉如芒在背。
倏然,耳畔官靴踩在地上发出的篤篤声渐近,霎时间一片阴影投在他的头顶,一声磁性有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哦?那你说来听听。”
二人一立一跪,洪若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伏地而跪的容柳,此刻他穿着狱卒的制服,长发遮盖住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可浑身散发出的那股莫名的威严与清贵之气实在引人侧目。
容柳缓缓道来,语气比方才镇定不少:“敢问大人可知这柳先生究竟是何人?”
洪若仙闻言放下手中案卷,细思沉吟道:“确未知其底细,不过……此人似乎同鹤大人关系颇深。”
容柳嘴角暗挑:“那敢问洪大人可知鹤大人是个什么立场?”
“……”
这么一问,倒真把洪若仙问住了,他皱着眉:“大胆!鹤大人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岂容你在这指指点点!”
容柳不惧反笑,迎上他带了几分愠色的目光,道:“正因为鹤大人是朝廷派来的人,所以更要试探那柳先生的立场,否则洪大人还有鹤大人都下不了台的话,到时候岂不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是?”
这么一段话说出口,洪若仙也跟着笑了,眼里露出一副欣赏之色。
正此时,门外敲门声响起。
只敲了一下便停,格外克制。
“你,先下去。”洪若仙吩咐道。
容柳如释重负正起身告退,那厢洪若仙的声音又传了来:
“柳先生那边的口风就先由你来探。”
洪若仙的眼神跟着冷了下来。
容柳应了声是,见半晌再没吩咐了这才磕了个头,躬身一礼便转身退下。
“听好了,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何难处,跟我说。”洪若仙的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内心忐忑的他来不及思索,谢过后便转身离开。
推开门,并无一人,容柳扫视四周一眼便沿一旁的长廊走去,拐角处回望身后,依旧无人。
奇怪?方才却是听到了一声极为克制的敲门声,难道是错觉?他兀自疑惑着。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假扮狱卒之事相信很快便会暴露,此时脱身才是头等大事。
思及此,他忙转身,火速赶往鹤黎的厢房。
而就在他转身的片刻,洪若仙厢房的门被打开,一黑色身影飞快闪了进去。
“你怎么才来?”洪若仙坐在案边的檀木椅上,语气中没有责备,反倒多了一分了然。
来人向门外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再将门关上。
“方才那人是谁?不简单啊。”黑影在书案前停下。
虽值正午,深秋的阳光依然和煦,窗外的芭蕉叶随风摆动,只有巴掌大的光芒从缝隙透了进来。
若仙望向门外容柳消失的方向,哂笑道:“他只是个狱卒。”
黑衣人皱着眉反问道:“洪大人竟放心让一个狱卒探口供?”
洪若仙嘴角划过一抹狡黠的笑容。沉默后,方才开口:“我正思索着是否要先通知鹤大人,你既然都已听见,有何高见?”
黑衣人闻言,双臂环抱,两眉一挑,显然是在等待对方的答案。
洪若仙了然,开口试探道:“鹤黎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与案件相关的一切,理应上报。”
李忠冷哼,抱臂的双手指尖轻点双臂:“这么做反倒会打草惊蛇。”倏地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如果他在审问前就死了,那谁也查不出来。”
洪若仙凤眼眯起:“你要杀他?你知道他的来历?虽然鹤黎将他关了起来,可谁都知道他想保他。”
李忠收起环着的臂膀,正色道:“你同鹤大人虽都为朝廷命官,说句不好听的,再忠心耿耿的大臣难免也有‘犯错’的时候,难保这一次和咱们对着干。何况兵部现已从中央调兵往梅嶺,随时备战。届时朝中兵源短缺,正是我等蓄势待发的好时机。”他清了清嗓子:“只此一次机会,宁可错杀一万不可姑息一人。”
“……”
那边容柳还是放不下鹤黎,在逃走前偷偷溜上鹤黎厢房的房顶,揭开一块瓦片,耳边可听得只言片语。
“鹤大人,柳先生被抓是否需要上报朝廷?”鹤黎正坐在案边听部下汇报。
容柳看着手边茶碗里的雨花茶,若有所思,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了朝廷的局势分布。
他又拿起了次辅所赠的西域狼嚎,沉吟道:“嵇大人升为首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下属附和道:“下官正是此意,此县虽然距京城不远,到处都是嵇大人的关系网,同他们拉拢关系不但对破解此案有益,对于大人在朝中的升迁,自然是百益而无一害的。”
鹤黎抿紧嘴角,不做声。